第29章 我会帮助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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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叟所居住的房子偏僻，他生性古怪，不好远客，一门心思钻研着人类的棋局，众半妖都多见少怪，也没怎么来拜访过他，是以老叟说的还真是真话，只要他不去告诉别人，还真不会发现楚长明的存在。
他给楚长明空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杂货间，用草席随意地铺了铺床，卷来一床棉被，放在上面，就要邀着楚长明再来一盘棋局，脸上虽然是笑呵呵地一团和气，但楚长明丝毫不意外，如果自己但凡有一个不字，这老头就要发作，一掌刺过来。
半妖的寿命和人类一样，至多百年圆寂。楚长明只想借这个机会好好探明一下，这如愿海究竟有着怎么样的一群半妖，他们究竟有着怎么样的种族风貌和社会人情。如果像老叟这样性格特点的半妖和他一样都是步入老年的……事情又简单了几分。
楚长明和他下了一盘棋，斗了十来回，老叟甘拜下风，这次是楚长明布置棋局。
布置完，楚长明手心出汗，精神这才从紧绷中缓了缓，装作厌倦似的摸了摸额头，说：“你要是破不了这个棋局，下一盘，我直接认输就是。啧，好无聊。我本以为你是什么棋艺精深之人，如此看来不过凡尔。还说什么智慧。无聊至极。我可告诉你吧。你现在只是在永河县一个对于人类来说，小小的一个地方。而我呢？哼，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外面棋艺只能算中下的。”
和凤兰挑战棋局了那么多年，也只赢过一盘。
楚长明佯装不耐地说：“我本以为从你这里可以学到新鲜东西，想着你即使斗我不过，也可以一起进步，谁想到你居然这么没用。你好好琢磨琢磨。我先去睡了。不要打扰我，有那个功夫不如来看看这盘棋！愚蠢！”
说着，楚长明起身便走，老叟没有拦他。
楚长明走到门口回头瞥了他一眼，见他当真对那副棋局十分痴迷，总算松了口气。他看着自己冒汗的手心，脑中不经意间闪过刚才和老叟斗棋时凶险之极的局面，……他刚才说的那一番话自然都是假的，他虽然棋艺不精，在下棋方面也没多大造诣，但棋局的巧妙程度自然是心中有数，刚才差点棋差一着，就险些输了老叟一个棋子。
如果输给过他，那么楚长明的那番话也就没有什么震慑的说服力了。而且看样子这老叟也不是很懂人类之间的弯弯绕绕，以及察言观色，不然不会不对楚长明刚才的那番话起疑。
楚长明走到那间刚理出来的房间门口，关上门闩，打开那扇巨大的本来是用来通风的窗户，设下了一个屏障，防止声音外泄。没过一会儿，奉已白从窗口撑着手进来，利落一跳，然后是容城。
楚长明瞧见窗外没有其他的半妖，这才关上了窗户。
这一次谈话，没有茶水。三人都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圈，脸上都是凝重的神色。
楚长明率先打破沉默：“我来说一说情况。这样子，胁迫如愿海的领袖发誓不去伤害人类是不可能了。即使他这样做也没有用。”
奉已白举起一只手，脸上总算是多出了一点笑模样，“事先声明，我是看你们两人严肃才跟着严肃起来的。其实，说实在的，这里也没有其他什么杂人，我想说。——我其实也没有多想救人类吧。各有各的歹毒，救他们干嘛？窝里斗不好吗？”
容城皱起了眉头，却也没有多少不可置信，冷冷地看了奉已白一眼，“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这人莽撞又不顾忌他人，没想到你还喜欢意气用事？你看看长明好不好，他多么冷静沉着、多么高风亮节，多么有大家之范。你再看看你自己好不好？”
楚长明：“……”
楚长明自己心里感到尴尬，他寻思着自己什么也没做，还不如奉已白呢。
本以为奉已白会出言说出这一事实，不服气容城的言辞，没想到他却是笑了，不是那种讽刺的笑，他笑眯眯地摸着下巴，说：“我不如他，我乐意。”接着，他话锋又讽刺起来，笑容已经完全变了一番味道，他傲慢地抬着下巴，睨了容城一眼，声音里带着与此前截然不同意味的笑意，慢慢地说：“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容公子？“
尾音上扬，说不出的挑衅意味。
容城冷笑着说：”如果你觉得以杀止杀能够解决一切，你不如直接去一剑杀了这位如愿海的领袖好了？！“
奉已白慢悠悠的口吻拿捏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调子，”你命令我？不好意思。我只听长明的话。“
眼见着这两人又要呛起来，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楚长明瞥了他们各人一眼，淡淡地说：“你们很有想法啊。那要不你们自己聊着吧，我去陪他下棋，怎么样？”
奉已白连忙盘腿坐好，做了个拉拉链闭嘴的手势。
容城理了理袖子和衣摆，转过头来看楚长明时，已经是一脸笑意，他柔声说：“对不起啊，长明，都是我的错。你现在说吧，我有什么比较好的想法，绝对会告诉你的。然后我们再讨论一下，好吗？”
刚才一场小风波最后以楚长明点了点头的动作而告终，场面一下子再次正经起来。
“第一个问题，你们中有谁见过或者是知道如愿海领袖的吗？”
奉已白摇了摇头，叹息着说：“我以前因为觉得好玩倒是来过如愿海几次，但都不得章法，早知道能为长明分忧解劳，当初我说什么也要去见见这什么领袖啊。”语气多了调笑的味道。
楚长明充耳不闻，不理他。
容城垂头不语，也看不见表情，估计也是不了解。
楚长明见状，便说：“那么，首先我们要做的就是去探探这位领袖的虚实。刚才那个老人家说到什么大人回来了，估计就是了。”正说着，他语间顿了顿，忽地想起来那个做事乖张诡异的鲛人，他细细回想起来，觉得那个鲛人身上总是死气沉沉、神神秘秘的，而且身上气息古怪，如今来到如愿海上，感受多了妖气，楚长明分辨得出，那个鲛人身上的三股不成一体的气息中有两道分别是属于人和妖的。
楚长明那次咬伤了他，所流出来的血却是一股人的味道，可他明明是妖身。沈古柯说他是半妖，可他明明是有一对尖尖耳朵。而且，雄性鲛人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偏偏沈古柯不在这里，这些问题自然没有答案。
时间不便久耽搁，楚长明当下便不再犹豫，抛出那个问题，语气沉重了几分：“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一句话——吾心吾身天地而生，所得所遇自由平等？”
奉已白说：“这句话我知道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长明，你怎么知道？”
这奉已白总是在奇奇怪怪的地方突然敏锐起来，楚长明看了他一眼，脸上不动声色，不说话。
奉已白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收敛了。他想起了楚长明身上那股妖的味道——很浓。
容城抿着的嘴唇松开，纠结起来，目光变了又变，始终盯着某一处，不去看楚长明，答非所问：“……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半妖本来就是被剥削的存在，……让他们……”容城抬起头来，目光温柔中似乎带着悲伤，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让他们……“他却说不下去了。
在场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半妖毕竟有一半妖的血统。
这种行为无异于放虎归山，人类的对待他们的残暴行为会被数倍放大，加上他们妖力非凡，比起普通人类厉害得多，虽然数量不及人类，但如果杀将上来，绝对是一场浩劫。
”……我曾经说过，我觉得我和半妖他们很相似，因为我们都是天生残缺之物，……想像你拯救我一样去拯救他们，去当人类的说客，说服他们放下仇恨……冤冤相报何时了，……杀戮只会带来悲痛，无论是胜利的那方还是失败的那一方……“容城语气轻飘，陷入沉思，眉头紧皱，隔了一会儿，才整理好了情绪，说：”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是没有听过别人说半妖聚集起来之后，就杀了很多人类，……我……我只是很奇怪，感觉很奇怪……真的很奇怪。“他说，”为什么……明明半妖活得比以前更好了……和我一样，所做之事，……却不一样了呢……为什么脑子里尽是些阴谋诡计、杀伐不断、斗争连绵呢？“
”明明……珍惜……珍惜眼前和当下的生活不是最重要的吗？为什么要用那么多负面情绪堵塞自己的心灵，去做一些根本不会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呢？……“
”我眼睛能看见了以后，我四处游山玩水，我……“他举着自己为例子，断断续续地组织着语言，企图说明白自己对他们的不理解，情绪渐渐已经有了失控的趋势。
”容城。“楚长明打断道，目光看向他，充满了安抚之意，”你说的很对。所以，你还记得现在你要做什么吗？“
容城如梦初醒，尚有些神思恍惚，愣了一愣，”……我要去当说客。“
”很好。“楚长明说，”那么就不要犹豫。尽管去做吧。“
”我会帮助你的。“
迎着楚长明的目光，容城忽然想起了五年前，从眼睛上摘下一圈圈厚厚的绷带之后，生平第一次看见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的时候的场景。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又一次，数不清多少遍，容城在口中无声地吟咏着那句诗词。
老叟所居住的房子偏僻，他生性古怪，不好远客，一门心思钻研着人类的棋局，众半妖都多见少怪，也没怎么来拜访过他，是以老叟说的还真是真话，只要他不去告诉别人，还真不会发现楚长明的存在。
他给楚长明空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杂货间，用草席随意地铺了铺床，卷来一床棉被，放在上面，就要邀着楚长明再来一盘棋局，脸上虽然是笑呵呵地一团和气，但楚长明丝毫不意外，如果自己但凡有一个不字，这老头就要发作，一掌刺过来。
半妖的寿命和人类一样，至多百年圆寂。楚长明只想借这个机会好好探明一下，这如愿海究竟有着怎么样的一群半妖，他们究竟有着怎么样的种族风貌和社会人情。如果像老叟这样性格特点的半妖和他一样都是步入老年的……事情又简单了几分。
楚长明和他下了一盘棋，斗了十来回，老叟甘拜下风，这次是楚长明布置棋局。
布置完，楚长明手心出汗，精神这才从紧绷中缓了缓，装作厌倦似的摸了摸额头，说：“你要是破不了这个棋局，下一盘，我直接认输就是。啧，好无聊。我本以为你是什么棋艺精深之人，如此看来不过凡尔。还说什么智慧。无聊至极。我可告诉你吧。你现在只是在永河县一个对于人类来说，小小的一个地方。而我呢？哼，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外面棋艺只能算中下的。”
和凤兰挑战棋局了那么多年，也只赢过一盘。
楚长明佯装不耐地说：“我本以为从你这里可以学到新鲜东西，想着你即使斗我不过，也可以一起进步，谁想到你居然这么没用。你好好琢磨琢磨。我先去睡了。不要打扰我，有那个功夫不如来看看这盘棋！愚蠢！”
说着，楚长明起身便走，老叟没有拦他。
楚长明走到门口回头瞥了他一眼，见他当真对那副棋局十分痴迷，总算松了口气。他看着自己冒汗的手心，脑中不经意间闪过刚才和老叟斗棋时凶险之极的局面，……他刚才说的那一番话自然都是假的，他虽然棋艺不精，在下棋方面也没多大造诣，但棋局的巧妙程度自然是心中有数，刚才差点棋差一着，就险些输了老叟一个棋子。
如果输给过他，那么楚长明的那番话也就没有什么震慑的说服力了。而且看样子这老叟也不是很懂人类之间的弯弯绕绕，以及察言观色，不然不会不对楚长明刚才的那番话起疑。
楚长明走到那间刚理出来的房间门口，关上门闩，打开那扇巨大的本来是用来通风的窗户，设下了一个屏障，防止声音外泄。没过一会儿，奉已白从窗口撑着手进来，利落一跳，然后是容城。
楚长明瞧见窗外没有其他的半妖，这才关上了窗户。
这一次谈话，没有茶水。三人都席地而坐，围成一个圈，脸上都是凝重的神色。
楚长明率先打破沉默：“我来说一说情况。这样子，胁迫如愿海的领袖发誓不去伤害人类是不可能了。即使他这样做也没有用。”
奉已白举起一只手，脸上总算是多出了一点笑模样，“事先声明，我是看你们两人严肃才跟着严肃起来的。其实，说实在的，这里也没有其他什么杂人，我想说。——我其实也没有多想救人类吧。各有各的歹毒，救他们干嘛？窝里斗不好吗？”
容城皱起了眉头，却也没有多少不可置信，冷冷地看了奉已白一眼，“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这人莽撞又不顾忌他人，没想到你还喜欢意气用事？你看看长明好不好，他多么冷静沉着、多么高风亮节，多么有大家之范。你再看看你自己好不好？”
楚长明：“……”
楚长明自己心里感到尴尬，他寻思着自己什么也没做，还不如奉已白呢。
本以为奉已白会出言说出这一事实，不服气容城的言辞，没想到他却是笑了，不是那种讽刺的笑，他笑眯眯地摸着下巴，说：“我不如他，我乐意。”接着，他话锋又讽刺起来，笑容已经完全变了一番味道，他傲慢地抬着下巴，睨了容城一眼，声音里带着与此前截然不同意味的笑意，慢慢地说：“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容公子？“
尾音上扬，说不出的挑衅意味。
容城冷笑着说：”如果你觉得以杀止杀能够解决一切，你不如直接去一剑杀了这位如愿海的领袖好了？！“
奉已白慢悠悠的口吻拿捏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调子，”你命令我？不好意思。我只听长明的话。“
眼见着这两人又要呛起来，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楚长明瞥了他们各人一眼，淡淡地说：“你们很有想法啊。那要不你们自己聊着吧，我去陪他下棋，怎么样？”
奉已白连忙盘腿坐好，做了个拉拉链闭嘴的手势。
容城理了理袖子和衣摆，转过头来看楚长明时，已经是一脸笑意，他柔声说：“对不起啊，长明，都是我的错。你现在说吧，我有什么比较好的想法，绝对会告诉你的。然后我们再讨论一下，好吗？”
刚才一场小风波最后以楚长明点了点头的动作而告终，场面一下子再次正经起来。
“第一个问题，你们中有谁见过或者是知道如愿海领袖的吗？”
奉已白摇了摇头，叹息着说：“我以前因为觉得好玩倒是来过如愿海几次，但都不得章法，早知道能为长明分忧解劳，当初我说什么也要去见见这什么领袖啊。”语气多了调笑的味道。
楚长明充耳不闻，不理他。
容城垂头不语，也看不见表情，估计也是不了解。
楚长明见状，便说：“那么，首先我们要做的就是去探探这位领袖的虚实。刚才那个老人家说到什么大人回来了，估计就是了。”正说着，他语间顿了顿，忽地想起来那个做事乖张诡异的鲛人，他细细回想起来，觉得那个鲛人身上总是死气沉沉、神神秘秘的，而且身上气息古怪，如今来到如愿海上，感受多了妖气，楚长明分辨得出，那个鲛人身上的三股不成一体的气息中有两道分别是属于人和妖的。
楚长明那次咬伤了他，所流出来的血却是一股人的味道，可他明明是妖身。沈古柯说他是半妖，可他明明是有一对尖尖耳朵。而且，雄性鲛人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偏偏沈古柯不在这里，这些问题自然没有答案。
时间不便久耽搁，楚长明当下便不再犹豫，抛出那个问题，语气沉重了几分：“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一句话——吾心吾身天地而生，所得所遇自由平等？”
奉已白说：“这句话我知道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长明，你怎么知道？”
这奉已白总是在奇奇怪怪的地方突然敏锐起来，楚长明看了他一眼，脸上不动声色，不说话。
奉已白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收敛了。他想起了楚长明身上那股妖的味道——很浓。
容城抿着的嘴唇松开，纠结起来，目光变了又变，始终盯着某一处，不去看楚长明，答非所问：“……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半妖本来就是被剥削的存在，……让他们……”容城抬起头来，目光温柔中似乎带着悲伤，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让他们……“他却说不下去了。
在场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半妖毕竟有一半妖的血统。
这种行为无异于放虎归山，人类的对待他们的残暴行为会被数倍放大，加上他们妖力非凡，比起普通人类厉害得多，虽然数量不及人类，但如果杀将上来，绝对是一场浩劫。
”……我曾经说过，我觉得我和半妖他们很相似，因为我们都是天生残缺之物，……想像你拯救我一样去拯救他们，去当人类的说客，说服他们放下仇恨……冤冤相报何时了，……杀戮只会带来悲痛，无论是胜利的那方还是失败的那一方……“容城语气轻飘，陷入沉思，眉头紧皱，隔了一会儿，才整理好了情绪，说：”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是没有听过别人说半妖聚集起来之后，就杀了很多人类，……我……我只是很奇怪，感觉很奇怪……真的很奇怪。“他说，”为什么……明明半妖活得比以前更好了……和我一样，所做之事，……却不一样了呢……为什么脑子里尽是些阴谋诡计、杀伐不断、斗争连绵呢？“
”明明……珍惜……珍惜眼前和当下的生活不是最重要的吗？为什么要用那么多负面情绪堵塞自己的心灵，去做一些根本不会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呢？……“
”我眼睛能看见了以后，我四处游山玩水，我……“他举着自己为例子，断断续续地组织着语言，企图说明白自己对他们的不理解，情绪渐渐已经有了失控的趋势。
”容城。“楚长明打断道，目光看向他，充满了安抚之意，”你说的很对。所以，你还记得现在你要做什么吗？“
容城如梦初醒，尚有些神思恍惚，愣了一愣，”……我要去当说客。“
”很好。“楚长明说，”那么就不要犹豫。尽管去做吧。“
”我会帮助你的。“
迎着楚长明的目光，容城忽然想起了五年前，从眼睛上摘下一圈圈厚厚的绷带之后，生平第一次看见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的时候的场景。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又一次，数不清多少遍，容城在口中无声地吟咏着那句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