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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恬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古逐月,他问过了很多人,却没人知道古逐月到底去了哪里。

    他只好一处一处挨着找,最后是在与秦关城前遥遥相望的山头,找到了古逐月。

    “古将军。”言恬敷衍地拜了拜他,反正古逐月在树上躺着,背后没有长眼睛,看不见他的敷衍。

    从这里看过去,就能够看到整个秦关,都很红。

    城墙上,军营里,到处都挂着红绸布和红灯笼,夜色落下来,四处张贴着的金粉喜字,折射着若隐若现的微光。

    “池将军让你来的?”古逐月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树枝上闭目养神。

    晚玉兰都已经开过,新冒出来的枝桠将花瓣一一顶落,逐渐占领了树枝。

    春色将尽,最生动的季节即将结束。

    “并非池将军让属下前来此处。”言恬回答道,“是有些关于明日婚事的要事,需要与古将军交代交代。”

    “交代?”古逐月觉得这两个字十分有趣,“你说吧。”

    “舒将军在意这场婚事,所以格外隆重,”言恬说,“但时间实在是很赶,许多礼制古将军一时间也难得学会,所以留下的这些,都是必要且不可马虎的。”

    古逐月默默地听着,舒震看重这场婚礼,其中原由余明遥早前已经告诉过他了。

    自北出以来,付出最多的就是岭南青缨卫,这是一场婚礼,是给他们的定心丸,也是对他们的犒赏宴。

    有人为天下大义而一生无悔,但更多的人,是为自己。

    这场婚礼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未来的皇帝,定然不会忘记为他立下开国基业的功臣。

    池照慕是出身南岭的青缨卫将军,也是他未来的皇后,而为了他四方征战青缨卫,也一定会是他倚靠的重器。

    皇帝要给他们承诺,他们才有底气,为皇帝拼命。

    与此同时,古逐月也要表现出对婚礼的热情,来告诉舒震,他是在意池照慕的。

    舒震自灭国以来,一门心思都在复仇上,至今没有子嗣,他的外甥女,就是他的半个女儿。

    哪怕是表面功夫,他都必须要看到。

    言恬不厌其烦且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明天婚礼的一切事宜,古逐月一边听着,一边望向远处的军营。

    他一开始,是想做什么的?

    是要让靖和无法抽身为难泊川,要为尉迟醒争片刻机会,也想为尉迟醒出一口郁积已久的恶气。

    他还要变得强大,变成有能力保护自己身后一切的人。

    现在他是走在这条路上吗?

    古逐月不确定,他只觉得好像一切都背离了他的本心,却迎上了心中的另一处诉求。

    人在年少时,少有不想证明自己的吧?

    可又不太对,古逐月觉得自己并不是想要向谁证明什么,他没有需要自己证明给他看的人了。

    他活在世上,一直是孤独疏离的。

    “将军?”言恬问,“您可记得了?”

    “太多了,记不住,”古逐月如实说,“只能记住个大概。”

    “无妨,”言恬松了口气,其实这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了,“明日属下在场,烦请将军多注意注意属下的提醒。”

    “知道了。”古逐月说。

    古逐月继续望向军营的方向,夜里起了微风,影影绰绰的景致像极了远在天边的蜃楼。

    其中的所有都十足的生动灵活,却远不是他这双手能够触碰到的。

    可这一切,如今全都属于他。

    “你还有什么事吗?”古逐月问。

    古逐月在看风景,言恬说完话后一直没离开,原本他没打算问什么的,但有一瞬间,古逐月感觉他好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是没能说出口。

    “宣威将军有朝一日,登上帝位时,”言恬说,“会否变成李慎这样呢?”

    “李慎是什么样?”古逐月问道,他没有别的意思,而是真的不了解李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只知道,李慎为了权势和钱财蹉跎了几个爱他的女子,只知道李慎因为自己的嫉妒,差点毁了尉迟醒的一生。

    除此之外的其余,他真的不知道。

    在遇到尉迟醒之前,他只是南行宫里的一个马奴。

    “陆家古家世代忠心,”言恬说,“却落得满门抄斩。”

    言恬其实曾经短暂怀疑过古逐月是不是古家的人,可他越是怀疑,就越是否定自己。

    世家出身的气度,不是一个相同的姓氏能决定的。

    就好比没人把家犬,认做草原上的野狼。

    “你其实可以直接问我,会不会屠了舒家满门。”古逐月说,“说话老是拐弯抹角的,你不觉得累吗?”

    “这是职责,也是尊卑,”言恬回答,“敬重将军,是为人臣子应该做的。”

    “可能会。”古逐月说。

    言恬愣了好一会儿,他站的地方没有风,却还是让他觉得有股凉意从他的背后攀了上来。

    不知为何,他这似是而非的答案,让言恬感觉十分不安。

    有些生来适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在这样的场合往往容易张口胡来,说些什么永世之好的屁话。

    这样的话不好听,但至少说明这样的人,做事是考虑利益的。

    人心存利,才能够被他们这样工于心计的人揣度。

    但古逐月的回答,无非就是三个字:看心情。

    他留着舒家,是因为他可以容忍,但万一哪天他心情不好了或者踩着他的痛点了,他令一个家族覆灭就毫无挽回的机会。

    因为他不衡量利弊,只计较心里是否舒坦。

    “将军,”言恬说,“池将军对你,是真心的。”

    “当初将军危在旦夕,池将军在隆冬跪在星尘神殿门口,只为了求镜尊位相救。而且相信将军也看出来了,池将军助您夺天下,是不计较得失的……”

    “情字令人低入尘埃,”古逐月打断了他,“看来我看的书,也并不全是狗屁话。”

    言恬忽然无言以对,情字就是这么无理,再精明的人也只落得一个卑躬屈膝求人的下场。

    他本可以纵横捭阖于天下之局中,就算功业未成,至少也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可现在他只想保池照慕周全。

    她爱的人太过于危险而不可控,而她爱得又太过于无畏。

    “我本以为是我太过于不适合天下之争,”古逐月坐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向言恬,“现在看来,也并不是所有人都精打细算只为夺权。”

    “我说可能会,还有另一半可能是不会,只要舒家不踩我的底线。”

    古逐月这么说着,但其实他目前也不太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易怒,越来越烦躁。也许等到未来某天,他也会变成李慎那样动不动就暴跳如雷的人。

    但总不至于十来年就彻底老去。

    “池将军心里,再也装不下其他了。”言恬说。

    他是旁观者,他比谁都明白,池照慕日后绝不会成为古逐月帝王路上的绊脚石。她的仇报了,她也许就心甘情愿待在后宫一辈子。

    做个等着他下朝的好皇后,此后岭南所有的事,她大概都不会再管。

    言恬害怕,古逐月有朝一日因为舒家迁怒于她。这种害怕是与日俱增的,仿佛这些担忧中的事就会发生在明天,发生在下一刻。

    古逐月从树枝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了言恬面前,看着言恬地下去的头。

    “你是想要我保证,”古逐月大概明白了言恬的言下之意,“记得她的情意,不管日后如何,都要保她周全?”

    言恬低垂着头,迟迟没有回答古逐月。

    “将军!”言恬忽然跪了下来,“权势易得,真心难求,日后若真有迁怒池将军之时,请将军念及今日知遇之恩与伉俪之情,放她离开皇城离开后宫。”

    “好。”古逐月答应得很干脆,“我放她走,就算她不走,我也绝不会为难她。”

    言恬冷静后,其实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有多无理取闹,但他没想到的是,古逐月竟然就这么答应了。

    他本以为古逐月很大概率会赶他离开。

    如今正是局势大好的阶段,言恬此时此刻说的,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后的情景,他话说得太过不合时宜,让古逐月的承诺也添了三分癫狂。

    “不必多想,”古逐月说,“我不过是对你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感同身受而已,这份承诺是给你的,不是给别人。”

    “感同身受?”言恬有些不解。

    古逐月能跟他感同身受些什么?不论是不是他想要的,都在他的手上,或者正在来到他手上的路途中。

    而言恬呢?他好似什么也不缺了,可他心里装着池照慕,却连说出来都不配。

    难道古逐月就是在感同身受这个?

    “世间不止你一个人爱而不得。”古逐月说,“也不止你一个人低入尘埃,我只是在你身上看见了我自己。”

    果不其然,言恬得到了他最不想得到的答案。

    如果古逐月心里装着的,不是这样一个存在,那池照慕真正走进他心里,也还是有很大概率的。

    但他心里,住着一个朗月清辉般的存在,只要一日他没有得到她,那这个人,就会在他的心里住一日。

    而事实上,听古逐月这话,他似乎甚至无法接近这个人。

    “是镜尊位吗?”言恬忍不住问。

    他觉得,大概最有可能的就是容虚镜。她完全不像是会与寻常普通人谈情说爱的存在,若古逐月心里装的是她,那他们两确实似乎毫无可能。

    “你怎么会觉得是她?”古逐月哭笑不得。

    言恬被古逐月的反应弄得有些懵了,他这个语气,明显心上人不是容虚镜。

    “古将军爱而不得的人,恐怕是常人无法触碰的存在,她站在众生之巅,”言恬分析道,“她享受万千拥戴,哪怕您是天下之主,也不过是她众多信徒中的一个。”

    “哪怕您权倾朝野,也无法当做在她面前加价的筹码,在她面前,马奴也好,宣威将军也好,皇帝也好,您都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少年。”

    “所以将军的心里,才会一直装着她,但又清醒地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也无法得到她。”

    “这样的人,”言恬总结道,“不是镜尊位,还能是谁?难不成……”

    难不成还能是西方念渡山上那位?

    言恬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歪打正着了。

    古逐月心里的人,是钦达天。

    这样的人,除了容虚镜,就是念渡一的钦达天。

    “她是神。”古逐月的眼神悠远,仿佛从无情的时间中逆流而上,窥见了那个鲜活的身影,“是所有人的神,也是我一个人的神。”

    言恬心里咯噔一下,这种从头凉到脚的感觉无法言喻,池照慕一心爱着的人,心里装着这样的存在。

    “不过她已经离开了。”古逐月垂下眼睛,看着脚下的杂草,“回不来了。”

    言恬不太好猜测这个意思是死了还是回天上,但不论这个离开是哪个意思,好像又跟钦达天对不上号了。

    念渡一的钦达天还好好地待在云上宫的,没有离开。

    况且好像古逐月,也没什么机会认识钦达天。那这个人,会是谁?

    “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吗?”古逐月忽然问。

    言恬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古逐月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主,言恬对于他的了解甚少,而且和他也没有熟到讨论起心中挚爱的程度。

    可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对言恬说了实话,这让言恬懵上加懵。

    “因为你知道了这件事,”古逐月说,“你就会拼命帮我藏住这件事,至少你的池将军会安稳地活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梦里。”

    “她一直以为将军的心中,”言恬说,“是镜尊位。”

    言恬被古逐月看穿后,心中的感觉实在是有些难以言喻。

    他的的确确会帮着古逐月欺骗池照慕,但这与古逐月无关,他只是想帮池照慕造梦而已。

    她想留在她心之所向那人的身边,而且言恬也知道就算她知道真相,也不会愿意离开,因为古逐月心里的人,已经离开了。

    与其抱着这种似乎有希望的绝望,让她以为自己还是略有机会的,倒不如什么都不让她知道的,就当做古逐月只是没那么喜欢她就好。

    “不是她。”古逐月说,“她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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