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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慎疯魔般扑向了顾长门,百里星楼忽然闪身到了李慎的眼前,用指腹按着他的眉心,迫使他停了下来。

    “为什么给尉迟醒下毒?”百里星楼问。

    她其实已经猜得七七八八,李慎痛恨泊川尉迟家,但又为政局所困,不得不与他们和平相处。

    但他也绝不可能就此放过尉迟醒,让他真的锦衣玉食逍遥地活着。

    更何况好死不死李璎还爱上了他,李慎真把李璎当成了容端瑶的女儿,当然不可能让尉迟醒一直活着。

    阻碍李慎为李璎的来日铺路。

    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为什么下毒?”李慎像是听见了笑话,“因为他该死。”

    李慎一直觉得漫天诸神从未真正地公平过,杀死他心爱的女儿的人,竟然家庭美满。

    “尉迟长阳勾结星算逆臣容虚镜,”李慎咬牙说道,“害死孤一生挚爱,孤当然不会放过尉迟醒!”

    李璎惊恐地抬起头,她觉得李慎疯了,他说容虚镜是逆臣。

    “容虚镜,”古逐月不得不纠正他,“从未向你称臣。”

    世人之愚昧可悲之处,往往就在于容易把一直享有的东西当做理所当然。

    比如李慎。

    星算从未表示过靖和的臣意,相安无事共处几百年,李慎竟然把星算当做了臣子。

    “可她也违背了契约。”宁还卿从珠帘后走了出来。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又听到了多少,但很明显,百里星楼跟顾长门都有些吃惊。

    反倒是古逐月对于宁还卿的神出鬼没较为司空见惯。

    “星算与我祖相约,”宁还卿说,“不乱天下政局,不主杀伐贪妄之事,只观天下变动,顺势而为,如龛上神明,默然垂眼人间。”

    “但容虚镜,违约了。”

    百里星楼收回了自己的手,李慎重获自由后踉跄了几步,宁还卿及时扶住了他。

    “陛下当心。”宁还卿说。

    李慎没想到此时宁还卿依然愿意站在他的身后,一时间心中竟然有一丝的动容。

    “这与我要问的事情无关。”百里星楼说,“容家千年,与我一门分驻东西两方,互不相扰,她的事情我无权插手。”

    百里星楼看着李慎的双眼:“我只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给尉迟醒下毒?”

    “你不是……”古逐月想问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吗。

    “陛下知晓容端瑶到底为何而死,”顾长门说,“也知道到底是谁所为,为何还要自困于樊笼之中?”

    李慎低每眉抬眼,眼神阴骛得像是即将啃食腐尸的秃鹫。

    “自困樊笼?”李慎反问他,“孤曾经如何跪在星尘神殿门口苦求?!镜尊位又是如何作答?!为何转眼又让一生不能出嫁的长老怀上了孩子?!”

    顾长门当然记得,李慎曾痴恋容端瑶,不顾严寒酷暑,日日在星尘神殿门口跪上一个时辰,只为了容虚镜能点头答应。

    李慎甚至说,帝位他可以不要,只求让他跟容端瑶在一起。

    顾长门也无法跟李慎解释容虚镜到底为何如此决绝,他一次次路过李慎身边时,只能点点头表示问好。

    容虚镜早就算到,未来的霸星是容端瑶的儿子,她不会让容端瑶涉足凡尘情爱的。

    永定三年春时,李慎又趁着早课还没开始,到星尘神殿门口跪下了。

    顾长门路过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气。

    李慎一直以为不能涉足情爱是星算门规,却从未想过,这只是对容端瑶一个人。

    顾长门推开石门走进去,一路踏着星辉走过,容虚镜就跪坐在演算台边,但她没有起卦。

    容虚镜闭着眼微微抬起头,温柔的星光洒在她银白的发丝上,像极了浩瀚的银河。

    “老师。”容虚镜睁开眼,一双毫无波澜的正蓝色眼睛看向顾长门。

    顾长门退后半步,低头回礼:“家主。”

    “慎皇子又来了。”顾长门说。

    容虚镜眼睛看向穹顶上的星海,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回答了顾长门:“随他。”

    “家主,端瑶的人生……”顾长门想说些什么。

    容虚镜忽然站了起来,转向顾长门后朝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她未来,”容虚镜说,“是要生下霸星的。”

    顾长门不敢说容虚镜有错,她的卦象从未错过,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质疑。

    但顾长门想要反驳的,并不是容虚镜的能力。

    而是她始终不通凡尘的心。

    “家主,”顾长门遗憾地垂下眼,“为何您从没有为自己而活过?”

    “你什么意思?”容虚镜脱口而出。

    片刻后她觉察到了自己的失礼:“抱歉,老师。”

    顾长门却笑了出来:“家主本性应该不是如今这样的老成寡言,为何一定要让自己变得这么冰冷呢?”

    “学生看过世上无数情爱之事,”容虚镜说,“不止男女,朋友亲人也都有,但学生从不觉得那是好事。”

    “容端瑶注定是霸星的生母,”容虚镜说,“情爱既非好事,她又命数如此,学生只不过是让她一生更为好过。”

    顾长门盯着容虚镜的脸看了很久,直到容虚镜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学生脸上有东西?”容虚镜问。

    “没有,”顾长门说,“其实,家主可有想过,若有朝一日有人强行让家主涉足情爱之事,家主会如何?”

    “杀了他。”容虚镜毫不犹豫的回答。

    这种行为在她的理解范围里已经算是扰乱星轨命数了,容虚镜与凡尘中人颇有不同,无人有资格强迫她。

    顾长门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容虚镜,容虚镜渐渐反应了过来顾长门是什么意思。

    “她跟学生不一样。”容虚镜说。

    “有什么不一样?”顾长门问她。

    顾长门这么一问,容虚镜倒说不出来了。

    若真的非要追究,就是本心的不同。

    “学生和她,本心不同。”容虚镜说,“学生知命守命敬畏星轨,一生都不会扰乱天定的命数。容端瑶明知不可为而为,将给天下带来祸害,还会阻碍帝星一统。”

    顾长门突然轻叹了一声:“家主,可曾告诉过她?”

    “老师以为,”容虚镜的眼神突然有了些许狠厉,但转瞬即逝,“容端瑶是安分守己之人?”

    无数次容端瑶偷听顾长门和她争辩究竟能不能放容端瑶走,其实容端瑶都躲在黑暗里静静地听着。

    容虚镜从未戳穿过她,只是因为容虚镜以为,让容端瑶知道她不该与人相爱,不该生育后代,情况就会好很多。

    但容端瑶没有,她依旧冥顽地为爱情甘心受罪,甚至还来请求容虚镜当他们一条生路。

    “老师云游时,”容虚镜说,“容端瑶曾经来找过学生,告诉学生她愿意放弃星算长老的荣耀,从此隐居念青,一家绝不踏出念青地界。”

    顾长门不知道有这回事,容虚镜这样一说,顾长门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从回来到现在,都没见过容端瑶。

    “家主把她困在哪里?”顾长门问。

    容端瑶来找容虚镜,按照容虚镜说一不二的性格,是绝不会放她离开的,只可能是困住了她。

    “重华境。”容虚镜淡淡地说。

    仿佛她口中说出的只是一座山,一片湖,而不是一入便生死难测的重重险境。

    “家主!”顾长门的语气失去了平常的冷静与理智。

    容虚镜抬眼凝视着顾长门,她纵然再不通情理,也不会看不出顾长门此时的不同。

    “老师?”容虚镜疑惑地看着顾长门。

    显然顾长门的眉宇间有焦急非常的神色。

    容虚镜见过太多翩然若谪仙般的顾长门,而此时的他,焦急难耐,忧虑让他从云端跌落,变成了俗世里的泯然众生。

    可惜的是,容虚镜此时还并不能看懂顾长门为何这样,就像是她不懂为何容端瑶要一心跟着古行川一样。

    顾长门从容虚镜略带疑惑的眼神里感到了自己的失礼,他心下慌乱,面上却依然泰然。

    也是在这一瞬间,顾长门忽然发现,为人,是多么有趣。

    “家主,”顾长门说,“长门心中总有一种不安的预感。”

    容虚镜也没有追问下去,她对顾长门的失态仿佛并不是很在意。

    “老师,”容虚镜说,“学生心中也有不安的预感。”

    容虚镜从未探测过顾长门的命数,一来她觉得这是对顾长门的不敬,二来她以为没这个必要。

    可她忽然发现,也只是她以为而已。

    顾长门越来越离经叛道,他的举动,他的思想,似乎越来越偏离星算的初衷。

    “家主,”顾长门似乎发现了容虚镜的意图,赶在她为自己推演命数之前开口了,“家主可想过,若真有一天,家主错了,该如何自处?”

    容虚镜没有思考过这种可能,从她出生到现在,她就没有错过,这也是为什么她能坐上容家家主的位置,统领着星算全门的原因。

    血脉和地位无法给容虚镜带来这样的荣耀,只是因为她超出所有人,对于天意的亲近和理解而已。

    最简单,却无人能代替的条件。

    “老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质疑学生的?”容虚镜问他,“从学生推算出容端瑶是霸星生母时?从学生教她绝不可涉足情爱时?还是得知学生将她关入重华境时?”

    顾长门很难回答她的问题。

    “疑心这个东西,”顾长门说,“或许并非一朝一夕,一时一刻能成的。”

    顾长门引来了自己的命星,让它悬浮在容虚镜的面前:“家主想看,就看看吧。”

    容虚镜并没有推诿什么,直接翻手引来命星,用没有情绪的双眸看着它。

    顾长门静静地等待着,说实话,曾经无数次,他厌倦了这样的游戏。

    在他眼里,不论是星算或者是念渡一,其实都是一场漫长的人与天的较量。

    容虚镜和钦达天,对于俗世众人来说或许是如神明般的人,但对于真正的天来说,他们都是普通人。

    知道和了解的东西,也不过尔尔。

    容虚镜忽然抬眼,看着顾长门不说话。

    “看到了什么?”顾长门问。

    容虚镜半晌没说话,就这么盯着顾长门的脸静静地看着。

    “家主这么看我,”顾长门忍不住开玩笑,“仿佛我明日就要身死一样。”

    “老师,”容虚镜说,“从今日开始,老师绝不能再插手容端瑶的事情。”

    顾长门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低下头笑了起来。

    “学生是认真的。”容虚镜说。

    “家主,”顾长门抬起头,用一双笑吟吟的眼睛看着容虚镜,“长门曾经恳求家主出手相助那个街头偶遇的少年时,家主说了什么,可还记得?”

    容虚镜没有说话,她当然记得。

    “这不一样。”容虚镜说。

    “有什么不一样?”顾长门问,“是因为那个少年对家主来说只是个陌路人,还是因为长门对于家主意义非凡?”

    “顾长门,”容虚镜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你本不该涉足这件事,而从天而降的飞石,是他的命。”

    “你们不同,你是本该生而求死,他是本该死而求生。”

    “家主觉得,”顾长门问,“生比死好,所以好的不该变成坏的,同样坏的也就不能变成好的,对吗?”

    容虚镜沉默了,她没有思考过生与死的区别,漫长的生命让她对生死的概念模糊到不行。

    她只能隐约地认为,死一定不如生。

    死后无法说话,无法睁眼,无法行走跳跃,更无法看这既繁华又无聊的人间。

    只能躺在冰冷的泥土中,躯干大脑都被虫蚁啃噬殆尽的一刻,就彻底失去对这个世界的感知。

    生呢?

    这世界很无聊,但总归有那么一丝乐趣在的。

    比如按时盛放的花,林间奔走的鹿,与天上无边无际的星海。

    “家主,”顾长门轻声唤她,“也许真的有人觉得,死比生好。”

    容虚镜冷冷地看着顾长门,神色淡漠得如同一个过客。

    顾长门知道容虚镜就这样,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气:“家主师承于长门,长门心中总有愧疚。”

    “有太多的事情,长门没能教给家主。”

    “老师,”容虚镜说,“学生看见,永定八年,您长眠在了雪山。”

    顾长门点点头,仿佛真的早就料到:“还有五年,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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