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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被曙光冲破防线后,无数星辰被晨光吞没,很快便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天际边的流云被露出小半张脸的红日镀上了层金边,美的叫人自叹词穷。

    伫立在廊下的楚服,深吸了口拂晓时分清凉的空气,立时觉得整个人都被沁透了。

    她极轻极慢地吐出这口气,扬起脸望天。

    天空慢慢褪去暗灰色,慢慢展露出最原始的蓝色。

    那种蓝,蓝地飒飒,蓝地让人心醉。

    楚服自小就喜欢这样的蓝天,总觉得别管有再多糟心事,看一眼瓦蓝的天都会觉得没什么熬不过去。

    可现在,好像真的熬不过去了。

    皇后死了。

    就死在她的怀中。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殷红的鲜血,从她竭力并拢的手指间漫淌而出,直到枯竭。

    而皇后生前想见而不得见的陛下,在她死后却不顾宫规,纵马而来。

    楚服不知道他是出于震怒,还是伤心,抑或怀疑。

    毕竟,他一步都没有踏进内殿来,她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如何。

    他召来未央宫卫尉,吩咐完封宫后,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椒房殿。

    他到底是没有见皇后这最后一面。

    而在他走后,椒房殿上上下下三百余宫人皆被斩首。

    除了楚服。

    楚服不明白陛下为什么单单留下她一个。

    或许是为她准备着更严酷的罪罚方式吧。

    无所谓。

    怎么死都无所谓。

    她的主人,她的恩人,她的信仰都已经不在了。

    她还在乎怎么死吗?

    她只是止不住地懊恼。

    懊恼自己的无用。

    其实,皇后早就厌世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皇后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起来。

    她常常一歇午便睡到了暮间才懒懒起身。

    楚服想尽了千方百计想叫她开心一点,但皇后却连牵动唇角勉强一笑都似乎要花光全身的力气一般。

    到后来,皇后甚至懒得敷衍她了:“楚服,孤就想自个儿静一静。”

    楚服伤神又无奈,只好退出去。

    可这一静,皇后的情绪越发消极。

    楚服不知道多少次透过门缝,瞧见皇后在无声地啜泣。

    那泪流满面的模样,简直把楚服的心都揉碎了。

    楚服明白,这全都是因为陛下!

    皇后容忍不了和人分享一个夫君,哪怕她的尊贵无人可以动摇。

    但光是瞧着那卫子夫所出的公主,含糊软萌地叫陛下父皇,对皇后而言便不亚于一场凌迟酷刑了。

    可陛下并不理解皇后,在他看来这算得上什么?怎么就值得皇后如此介怀?

    太后倒是明白皇后的心思,但她也只能拍拍皇后的手说一句谁又不是这么过来的呢?还是想开些,别再让自己自苦了。

    是啊。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但从来如此,便该如此吗?

    皇后做不到。

    于是,她选择了死亡。

    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居然挥刀自刎。

    楚服的眼前又要模糊了。

    她赶紧张大了嘴,猛吸了一大口气。

    不能哭。

    你不能哭。

    皇后宁死都不肯受辱,你怎么能哭呢?

    红日终于跳出了地平线,冉冉上升。

    明亮灿烂的光线漫下来,照在去年冬天换上去的螭吻吞脊兽上,威风凛凛。

    蒸腾的云霞散去,天色明澈透净。

    楚服酸楚一笑,刚欲转身迈进已经空无一人的椒房殿,春陀来了。

    他对她作出相请的手势:“陛下正在清凉殿中等着。”

    楚服回望了一眼椒房殿,从容步上了去清凉殿的轺车。

    清凉殿,又称延清室。

    它位于未央宫北面,是皇帝夏居之所。

    它以画石为床,文如锦,设紫瑶琉璃帐。

    又以紫玉为盘,贮冰于膝前,玉晶与冰相洁。

    …………

    楚服已经又许久不曾踏足清凉殿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皇后有许久不曾踏出椒房殿了。

    自从元光二年,皇后因祭祀太一天神一事亲至宣室殿劝谏陛下无果后,便至死也没有再踏出椒房殿一步。

    而如今,已是元光五年。

    三年的时光,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这足以让楚服再度步入清凉殿时,虽然一应陈设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但却有一股奇异的陌生感油然而生。

    明明没有一处变动,却好像处处都不一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后,随着春陀往内殿而去。

    四下里阒寂无声,安静到能听见龙脑香在铜蚰龙耳圈足炉中缓缓燃烧的声音。

    毕恭毕敬的宫人们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木雕泥塑一般。

    春陀到了内殿门口便止住了脚步,他隔着紧闭的门扉,压低了声调,揉缓了尖细的嗓音,朝内轻声回禀道:“陛下,楚服到了。”

    鎏金镶玉的门扉内雅雀无声,许久也没有半点回应。

    但春陀没有再出一声,仿佛笃定了陛下已经听着了一般。

    没法子。

    楚服也只能随着他一起默然无声地等待着。

    站地久了,仿佛她也成了那木雕泥塑中的一份子。

    可是——

    不是的。

    只要一静下来,她的脑海里就轰隆隆直作响,仿佛有道道巨雷滚过一般。

    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焦透了的麻木。

    她不想再去想,可是昨日的情景控制不住地在她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

    散落的策书,豁开的脖颈,殷红的鲜血,孤绝的眉眼……

    恍如生革络首,热铁浇身,逼地楚服战栗不止地闭上了双眼,浑身都泛开轻微的颤抖。

    她委实不敢想象,平素里那么怕疼的皇后,究竟是无望悲痛到了何等的程度?

    才能做到用刀插进自己的脖颈,且极其利落干脆地转开一个骇人的半圆。

    那该是怎样撕心裂肺的剧痛啊?

    可皇后……皇后直到咽气时都不肯嚷一声疼,流一滴泪。

    她的脸上只有得到解脱的释怀笑容。

    那么地清冷,又那么地悲凉。

    楚服死咬着惨白的下唇,只觉得后脑勺都跟着一阵阵地抽疼。

    忽然有人撞了一下她的臂膀。

    她睁开眼来。

    春陀朝里努了一下嘴,示意她进去。

    原来就在楚服悲恸之时,里间的天子终于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声音,极淡极轻。

    若不是春陀一直屏息等待,只怕也会没听着。

    楚服却不管这许多。

    既然让她进去,那便进去。

    难道她一个将死之人,还怕身上再多一条擅闯不敬之罪吗?

    左右,她只有一个脑袋让陛下砍。

    她把徘徊在耳边的耳鸣声硬生生哽咽吞下,缓步上前推开了门扉。

    透过紫檀木雕云龙纹嵌玉石座屏风,可以模模糊糊地瞧见有个高大身影长身直立着。

    楚服顿首深拜下去:“陛下长乐未央。”

    屏风后的人影却凝滞不动,仿佛是长在上面的一般。

    又是漫长而枯寂的沉默。

    许久又许久之后,终于听地天子的声音缓缓响起。

    水波不兴的平静。

    恍惚间,又似乎有些微荡开的涟漪。

    但若仔细听去,便会发现不过是错觉而已。

    那声音,冷漠地没有半点起伏。

    不过是在例行问话。

    “陈氏可有什么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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