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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康生,你若是此时收手,一切上有回转之地。”沈娇娘提剑,高声说道。

    那头的陈康生高抬着手,目光狠厉地看着沈娇娘一笑,反问道:“沈姑娘这话说的,岂非我一收手,你便会将我斩于马下?”

    郭翼是不耐烦看陈康生与对面的人有任何交流的,他蹙眉偏头去看陈康生,说:“与他们有什么好废话的?早点动手早点回去,免得节外生枝。”

    “用不着你来反复催我。”陈康生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他本是不愿意和郭翼这种伪君子真小人一起的,但无奈郭翼手上的人要比他自己的那点雇佣兵好用得多。且郭翼与回鹘人有交情,不管他愿不愿意,这一层关系一搭,他就不得不给回鹘人面子。

    “我是提醒你,你带过来的援兵可不多,一拖拖久了,等林康然的人一到,我们就走不了了。”郭翼也不急,慢悠悠地说道。

    说完,郭翼手腕一转,勒着缰绳去了一旁。

    咚!

    巨石随着陈康生放下的手落了下来。

    陈康生此时已经调转方向撤离到了安全的地方,他脸色相当难看地看着关隘口的沈娇娘四人,心中却没有快意,而是满满的不安。

    郭翼这边剩下的人跟着推到安全处后,举剑对准沈娇娘四人,以防他们趁乱逃窜。

    然而他们意料之中的乱石投下,这几个人被砸的血肉模糊的场景并没与出现。沈娇娘飞身一脚踩在马背之上,在看准了巨石之间的间隙后,间次点踏其上,并用灵活的身法避让着其他碎石。

    轰——

    巨石或是砸在地上,或是砸在两侧的石壁之上,沙石飞溅。

    那厢,林康然几点几纵从几块巨石的交错之下躲开。他回身看了一眼彭玮,高声喊道:“过去!擒贼先擒王。”

    这一句话,便让后头等了半天没等到他们血肉模糊的陈康生有些慌了。

    “这这这……”陈康生忙往后躲,眼瞳放大,“怎会这般棘手?郭翼,你先前允诺我的,可是此处必将成为他们的葬身之所!”

    郭翼冷笑了一声,说:“你的那点雇佣兵,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不如趁早弃了的好。”

    两人说话间,顶上的乱石就已经停了。

    与之同时,那群面色狰狞的雇佣兵已经举到纵身而下,纷纷沿着峭壁几度飞落,在成功跳到地面上之后,以相当诡异的阵型向沈娇娘等人攻去。

    沈娇娘此时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她先前与郭翼的人交手就受了伤,在躲避顶上坠落下来的巨石时,虽然因着轻功得心应手而没有那么吃力,但也是实实在在地消耗了精力的。

    眼下,敌方已经杀到了她跟前——

    “娇娘!”姜越之大声喊着她的名字,想要纵身过去提醒沈娇娘身后有人偷袭。但姜越之这个时候离沈娇娘足足有七八丈的距离,便是飞身过去,也已经是来不及了。

    “我没事。”沈娇娘折臂后挡,一脚踹开身前这个虬髯汉子之后,反身便是一个展臂撩扫,将意图偷袭她的这个人直接给抹了脖子。

    温热的鲜血喷溅了沈娇娘一身一脸。

    后头趁乱躲到了遮蔽物之后的陈康生此时已经是手脚冰凉了,他没想到郭翼给他出的这个馊主意非但没有要了沈娇娘这几个人的性命,反而是逼得人家破釜沉舟,气势更加高涨了。

    林康然的剑是一柄血红色的长剑。

    他右手挽花点挑,在解决了一人之后,飞快地横踏转腕又是一剑点中第二人的心窝子,眨眼间,便已经收割了数人性命。

    但不等其他人围攻上来,林康然自己先是喷出了一口血。

    彭玮在应付敌人时,也没有半点落下林康然这里的动静。他发现林康然吐血之后,连忙一脚蹬开冲过来的敌人,转身回来护住了林康然。

    “我说了,去把郭翼杀了。”林康然抬手擦了一把嘴角的鲜血,脸上没有半点痛苦的神色,好似这血不是他吐的一般。

    “楼主,你——”彭玮要说的话全被林康然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却是绝对不能说的。

    林康然在来汝阳之前,就已经受了伤。毕竟,要杀江山烟雨楼楼主这种事,若是太过轻松,便也就显得有些儿戏了。

    他们一行人是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才叫江山烟雨楼改朝换代。

    接着,林康然转眸看向那头苦苦支撑的沈娇娘与姜越之,轻声对彭玮继续说道:“郭翼一死,其他人便都是一盘散沙,我要你现在就去砍了他的头来见我。”

    彭玮的眼眶有些微的红色。

    沈娇娘这边激战正酣之际,姜越之已经抽身过来了。他身上几处都挂了彩,腰部更是被划拉开了一道口子,正汩汩流着鲜血。

    “援兵呢?”沈娇娘突兀地扭头问他。

    姜越之舔了舔有些龟裂的嘴唇,眼尾一吊,斜望着林康然说:“林康然有援兵,但他没发信号出去,我怀疑他这楼主坐的不稳。”他的声音极低,在这种纷乱嘈杂的情况下极难被听到。

    又或者说,相比起潘玉,这个郭翼在江山烟雨楼里可能同样也是比较得人心的。所以林康然不急着喊援兵过来,非得要先杀了郭翼。

    “你还好吗?”沈娇娘垂眸看了一眼姜越之的腰部,皱眉问道。

    见沈娇娘担心自己,姜越之倒是乐呵呵地笑了一声,说:“好得很。戏若不是不做到位,林康然又怎么可能敢带着我们去沧州?”

    他们两个之间的默契往往只在一眼眼神之间。

    早在离开汝阳之前,长安过来的援兵就已经到了汝阳场外十里地的树林里。领兵的是平陵,他性子跳脱,却又在这种关键时间十分沉得住气,没有姜越之的信号弹,绝不现身。

    是以,林康然并不清楚姜越之和沈娇娘的确是有后援的。

    但这不妨碍他可以拖延、试探。

    此去沧州路途遥远,期间要是出点什么事,外人很难知晓。林康然自己不急着喊援兵的原因有二,其一是想要在楼里的人来之前杀了郭翼,以绝后患,其二便是想要试试姜越之和沈娇娘。

    这个试试,不但是试他们的身手,更是试他们的底细。

    长安城里出来的国公爷和祭酒,可不会像是山野村夫一般莽撞,这样的人是林康然最忌讳交手的人。一旦试出这两个人的底细,林康然就需要见机行事了。

    能结交就结交,若是不能……

    林康然眸光一沉,那么就别怪他这一路上图谋不轨了。

    一片乱象之中,本是要凌空一跃,挑飞郭翼人头的彭玮却是在长剑落下之后,眼睁睁地看着郭翼伸手一拽,将陈康生给拽到了自己的剑上。

    血肉被剑锋刺穿的闷响让彭玮稍稍愣了一下。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沉腕将陈康生的尸体甩开之后,举步朝远走的郭翼追了上去。

    雇佣兵们见陈康生死了,新仇旧恨一起,砍杀得就更加凶狠了。

    沈娇娘与姜越之频频后退,最终的不得不背靠着背,被逼到了关隘的一处死角处。

    林康然瞧了一眼看上去已经走投无路的姜越之和沈娇娘,脸上焦急一起,忙从怀里取了烟火筒出来,一面朝天燃放一面喊道:“两位!坚持住!”

    雇佣兵们没能杀了这两个害死他们雇主,让他们没有余下的款项可拿的人。

    因为江山烟雨楼的援兵在一盏茶的时间就赶到了,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以震天的呼喝声淹没了雇佣兵和其他喽啰。不出一炷香的时间,这关隘里还站着的,就只有林康然这一边的人了。

    没多久,彭玮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郭翼的人头,如珠如玉的公子此时已经阖上了他那双桃花眼,脸上只剩死气。

    沈娇娘早早地就躺去了马车上,她摸出药瓶来小心翼翼地给自己上药,末了撩起眼皮去看跟着上马车的姜越之,说:“你得去让他们给你把伤口处理一下。”

    姜越之一手按在伤口上,一手扶着软榻躺倒下去。他苍白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一开口,剑眉因疼痛些稍稍蹙着:“我躺在这儿,他们总不能置我于不顾,尤其是在你还有能力解决个把人的时候。”

    “你倒是信任我。”沈娇娘垂头没再看他。她身上的伤是要比姜越之轻一些的,但左一处右一处,细细密密的疼痛令她有些烦闷不耐。

    这几个月走来,姜越之倒是越来越不惮于向沈娇娘阐明自己的情感。他伸手用带血的手指点了点沈娇娘的膝盖,勾唇说道:“我与娇娘出生入死数月,若娇娘信不过,我岂不是早成了一抔黄土?”

    他们两个人在外面交谈的时候,林康然在外头已经一脚把郭翼的人头给踢了。

    过来增员的那些江山烟雨楼的人见了,有些不解,不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了起来。楼里那些龃龉事从来都只会在四部执事之间,鲜少能传到普通弟子的耳中。所以他们能知道的也仅仅限于江山烟雨楼已经换了楼主,而昔日的金玉公子的叛徒。

    至于是怎么叛的,没人知道,也没人敢去触新楼主的眉头,问问此事。

    踢完了郭翼的人头,林康然捏着彭玮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神色疏离的转向一种弟子,朗声说道:“如今两大叛徒之手已经伏诛,楼主在天之灵,必将安息!”

    众人纷纷山呼海啸,楼主万岁。

    沈娇娘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听着外头的动静,不禁冷笑道:“明明是做贼,却总喜欢弄一些道貌盎然的噱头出来。老皇帝是这样,没想到这江湖上的刺客也这样。”

    一说到这个,沈娇娘便想要把老皇帝的棺材从皇陵里拽出来,再鞭尸个几日。

    “谁不是呢?世人都爱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姜越之有意放缓呼吸,他调息着,嘴里却在继续说:“否则,王吉也不会想到要从陛下即位一事着手,意图将陛下打入不正不义的处境。”

    “你也是吗?”沈娇娘抬眸看他。

    这个问题让姜越之有些愣神。

    我也是吗?

    我是吗?

    他无法回答。

    因为此时此刻,他突然开始不知道自己顶着屈辱为李家江山谋划,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自己的慷慨大义吗?还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李渔姜沛煦那样的乱党?亦或是为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李家皇子之位?

    事实上,沈娇娘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自己也沉默了。

    这个问题问倒了姜越之,同样也问倒了她。

    沈娇娘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有家国情怀,如果父亲不出事,如果沈家不出事,她此时此刻只会窝在长安的沈宅里头,对陇右道,对大兴各处的灾难置若罔闻。

    当然,逢年过节,她也是会应着祖宗规矩,出来施施粥,派派粮,亦是仁厚。

    但也仅限于此了。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挣扎至今?沈娇娘闭上眼睛靠在车窗窗棂旁,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让她无法集中精神,思绪一转,便飞了。

    她想起了跟在母亲身边抄写经书时的日子,鼻息间萦绕不去的檀香味,母亲身上的皂角味,砚台里那一滩被研开的墨的香味。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只是那个矫揉造作,不用理会世事的沈家小小姐。”沈娇娘嘲讽似的一笑,说道。

    睁开眼睛时,她正好对上姜越之的目光。

    仅仅是在这一刻,沈娇娘不禁感叹了一句命运弄人。如果她和姜越之的相识没有那么多的无奈与被迫,那么他们即便是做不成爱人,也会成为交好的朋友。

    “回长安之后,我可以向陛下请命,请他为沈家平反,请他放你走。”姜越之望向沈娇娘的眼中只剩下纯粹的爱意,他轻轻地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做会那个天真烂漫的沈家小小姐。”

    “算了吧。”沈娇娘转头,错开视线道:“李绩如今羽翼已丰,你若是上了不合他意的奏疏,他并不会想从前那边,由着你的想法来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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