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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的沈玥璃并没有睡下，她来到宏祈的房间，宏祈睡得不安稳，像是在做了一场恶梦，额头上还搭着退烧的汗巾，一张青涩小脸烧得通红，梦里的他来回交替地喊：“姐姐，玥璃姐姐，玥璃姐姐，姐姐……”
沈玥璃坐在他旁边抓住他的手，眼中满满的怜惜，怜惜得要流下泪来：“宏祈啊。”
“宏祈，你其实也很想你姐姐是吧？不管她做了什么，总归是你的亲生姐姐对不对？她对你总是好的，对不对？”
她握着宏祈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悄声说着：“你是不是很为难，在我和你姐姐之间，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你平日里从来不提起她，不问烨王爷她是不是安好，你怕我难过，是不是？小傻子。”
她想起这个小傻子挡在自己身前，冲宇文钰烨大喊着：“我不会让你伤害玥璃姐姐的，你不许碰她，我不许你碰她！”
你哪里来的勇气与力量？
“不会有事的宏祈，放心好了。”沈玥璃鼻梁处滑过一道泪，被她迅速擦去。
沈玥璃听说疆北有一个很高明的大夫，治得好百病瞧得了万疾，被疆北中人奉为神医，宏祈天天这么躺在床上等着好转也不是个事，沈玥璃无奈了很久，最终下了决心请那大夫过来看一看，可是那大夫却是个古怪脾气，从不上门看诊，就算是病人要病死了也得抬到他那处去。
沈玥璃不是个较这种劲的人，那大夫要摆谱要拿腔拿调就由着他拿，她把宏祈带去便是。
宇文钰烨将宏祈背在背上，宏祈脸色苍白地望着沈玥璃，声音细弱带些迷糊：“我真的没事的，玥璃姐姐，你不要担心了。”
“没关系，我们去找那大夫看一看，看能不能根治，以后你也就不用受这等苦了。”沈玥璃拉了拉盖在宏祈身上的薄毯，他的体温时高时低，时热时冷，几番折磨下来，好不容易养得胖了一些的身子又瘦下去。
宏祈没了力气说话，就软软趴在宇文钰烨的背上，其实他真的不恨宇文钰烨了，宇文钰烨这些年对他一直很好，把他当亲弟弟照料，他对宇文钰烨有怨气，也只是因为沈玥璃而已，现如今宇文钰烨也能回头，他便不会再继续埋怨。
这背很宽阔，值得依靠。
一路到了那脾气古怪的大夫医馆中，大夫向是对沈玥璃行了大礼，表达了她对异人的崇拜之情，又请宇文钰烨将宏祈背去内室放下，这才对着宇文钰烨和沈玥璃行礼：“小人看病不喜旁人在边上盯着，有劳两位贵人去外间等候。”
宇文钰烨不放心刚要说什么，沈玥璃已拉住他：“好，我们便在外面候着，大夫有什么事就叫我们。”
“谢异人体恤。”大夫对沈玥璃拱手一拜道谢。
外间备有茶水，沈玥璃却不喝，只是坐在椅子上不说话，目光也微微垂着望着地面，看不出她是何情绪，宇文钰烨见她神色不对，明知她会对自己冷言冷语也忍不住关心：“你身子不舒服吗？”
沈玥璃摇摇头：“没有，担心宏祈而已。”
宏祈睡倒在床上，头脑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感觉让他贾为疲累，从鼻腔里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十分难受。
有人摸过他的手腕替他诊脉，又抚过他额头，那双手有些冰凉，不像玥璃姐姐的总是带着淡淡暖意，也不是很柔软，掌心处有薄薄的茧，触感粗糙。
“玥璃姐姐，玥璃姐姐你在哪里……”迷糊间宏祈想问沈玥璃这个人是谁。
回应他的是一串温热的泪，颗颗滴滴滴在他手背上。
宏祈觉得不对劲，勉力睁开眼，眼前有些花，他费了些力气才将眼前人看清，他以为他看错了人，用力眨了眨眼睛，最后方能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她：“姐姐！”
很多年不见她的，那个从小保护自己的姐姐，那个原是柔弱后来坚强的姐姐，那个为了给自己挣一碗饭吃入了蛛网，从此血雨腥风一生的姐姐，那个原本，在六年前死在了烨王爷怀里的姐姐，宏珍。
“小弟……”
宏珍依然是沈玥璃曾经见过的那副模样，一身浅粉色的衣服像极了桃花的颜色，她见宏珍时是在冰石里，笑起来与自己有些神似的眉目，只是她更温婉含情，鹅蛋形的脸蛋，还有一双与宏祈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她的眼睛不像宏祈的那般清澄纯粹，而是揉杂了太多的痛苦和情绪。
她望着宏祈泪流满面，她望着她的弟弟万般话语说不得，她曾在烨王府整整五年，五年来一直默默地陪着他，伴着他，看他为了自己的死讯痛苦悲伤，从一个娇纵野蛮的孩子变得内向乖巧，看着他以为他自己是孤身一人在世上，不敢跟任何人发脾气，沉默地做着一个好孩子。
她不能说什么不能做才什么，她只在一边静静看着，看着她的弟弟啊，对宇文钰烨满腹怨恨，看着她的弟弟一天比一天寡言内向，看着他后来，认了另一个人做姐姐，声声唤着：玥璃姐姐，玥璃姐姐。
声音里满满的欢喜，眼神里是明亮的兴奋，连不爱说话的性格也改了过来。
她眼睁睁看着她深爱的男人爱上了另一个女人，眼睁睁看着她的弟弟，也追随着这个女人，她什么也不能做，她恨得发狂。
宏祈牢牢看着宏珍的脸，一早他就知道了，他姐姐还着着，可是他从来不向任何人发问，他不愿意相信，他那个善良的姐姐变成别人口中的恶人和叛徒，他也不愿意相信，他的姐姐能放任他与烨王爷沉浸在绝望中，而她站在一边袖手旁观。
他宁可他的姐姐永远干干净净地活在回忆里，永远是那个疼爱自己，温柔善良的模样。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她有呼吸有温度，会说话会流泪，她握着自己的手轻声唤着：“小弟。”
宏祈便在一瞬间泪盈湿了眼眶。
“为什么？”他嘶哑的声音夹着浓浓的哭腔，质问着明明活着却要假装死去的宏珍，“为什么要骗我，姐，你为什么要这样？”
宏珍扑过身子抱着宏祈恸哭发颤，泪水钻进宏祈的衣裳，她一声又一声：“对不起，小弟，对不起，是姐姐不好，对不起！”
“你明明就在烨王府，为什么不认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宏祈拽紧了手边的衣服，一声声追问，“是不是我不听话惹你生气，你就不想要我了？”
“不是的，小弟不是的，姐姐不会不要你，姐姐怎么可能不要你，小弟，你不要怪姐姐，姐姐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宏珍摇着头，声音更低，紧紧抱着宏祈瘦弱的身子，似乎想将这五年欠缺他的关爱都补回来。
宏祈感受着宏珍的重量和力气，半闭着眼睛，泪水不断地从他眼角滑出来，他依然记得那天烨王爷抱着宏珍回府时，插在她身体里的那只利箭，记得那流血不止的样子，记得自己绝望而悲痛的感觉。
他跪在宏珍身边抱紧她的身子，哭啊喊啊：“姐，求求你不要死，姐姐，求你活下去，姐姐！”
他那时候，多希望死去的人是自己啊，多希望从来没有惹她生气过啊，多希望，他的姐姐能平安活下来。
他恳求着上天，憎恨着烨王爷，他愿替他的姐姐采来天下桃花，他愿替她受生死之苦，他穷尽一身医术，却依然留不住他的姐姐。
半闭的眼睛睁开，他忍住了泪水换上冷硬的颜色，突然说道：“你走吧。”
“你说什么？”宏珍抬起泪水交横的脸看着宏祈，不敢置信地表情。
“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宏祈扭过头不看她，哽咽着声音冷硬地说道。
宏珍难以相信，这是自己血肉相边的弟弟，他怎么能赶自己离开？他怎么能为了一个别的女人连自己这个亲姐姐都不认了！
“小弟，我是你亲姐姐啊！”宏珍哭声喊着：“你看清楚，我才是你的姐姐，我才是！”
“可是你抛弃了我，你不要我了，我只当你死了，你走！”宏祈狠声说着，握着衣角的手也拽得更紧。
宏珍绝望地看着宏祈扭着的头，又是心痛又是不解：“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就这么死心塌地地要跟着她！”
“玥璃姐姐她很好，你不要说她坏话。”宏祈转回头来瞪着宏珍：“至少她不会假死骗我整整五年，由着我痛苦自责五年！整整五年我都活内疚中，那天晚上我不该跟你吵架，我不该惹你生气，我自责了五年，可是你呢，你就站在一边看我绝望，你算什么姐姐！”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宏珍望着宏祈一脸愤恨的神色，怔怔着呆住。
“是真的，我一点也不想再看见你，你给我滚！”从不说恶语的宏祈，把他最恶劣的话说给了他的亲姐姐听。
宏珍轻笑了两声，笑声中含着无穷无尽的嘲讽：“她还真是了不起，我的男人让她抢了去不说，就连我弟弟也要背叛，好，好极了！”
“是你背叛在先，你没资格说我！”宏祈撑着身子起来，推着宏珍，仿佛真的一眼也不想多看她。
宏珍直直流泪不再说话，看着不开的眼神心碎不已，端起桌上一碗药，忍着哭意，强起笑容，柔声说道：“就算你要赶姐姐走，也让姐姐再喂你喝一次药，好不好？”
宏祈夺过碗药一口喝尽，黑色的药汁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衣服上，颜色暗沉。“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对！”
“好，我走，我走就是了，你别生气了，生气对你身子不好。”
“你赶紧滚！”宏祈狠狠推了一把宏珍，推得宏珍步子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宏珍深深看着宏祈，眼中是流也流不尽的泪水，她倒也不怕宇文钰烨会恨她，反正她做的事值得宇文钰烨恨，可是宏祈怎么能这样？
他们两个是这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他怎么能这样对自己？
摇摇晃晃她才离开，走之前的背影落寞萧索，六年来她都熬过了，却在今日溃败得不成人形。
“铛！”宏祈手中的药碗跌落在地，一声脆响。
宇文钰烨眉心一皱，连忙起身要冲进去，却被沈玥璃轻轻拉住，指骨泛着青白的颜色。
沈玥璃微垂的眼这才缓缓抬起，全身的力量都靠在椅子上，她眼中噙满一眼清亮的泪，却微微笑着。
“玥璃姐姐！”宏祈惊慌地看着走进来的沈玥璃，退了两步。
沈玥璃捡起地上的药碗碎片放在一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带你来看大夫，你却把药碗都给人家砸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宏祈低下头，不敢看沈玥璃的脸色。
沈玥璃笑着理了理他衣服：“那碎都碎了，只好赔人家一只了，反正烨王爷有钱，赔得起的。”
“玥璃姐……”
“身子觉得好些了没？”沈玥璃拉着他坐下，只当没有看见他脸上的泪痕。
“好多了。”宏祈点点头闷声道。
“还真是位神医，妙手回春。”沈玥璃笑道，“好些了就好，我们回去吧，我做你喜欢吃的小点心给你。”沈玥璃收拾了一下，放下一锭银子，就起身准备离开。
宏祈苍白的手拉住沈玥璃衣袖，太过用力他把衣服都拉得变形，低低的声音满是歉意：“我姐姐……她来过了。”
沈玥璃轻颤了两下眼睫，这个小傻子啊，真傻，她转身笑道：“来了就来了，这有什么的。”
“是我叫她走的，我……”宏祈急忙站起来看着沈玥璃。
“走了就走了，又有什么呢？”沈玥璃拉起宏祈的手，“回家吧。”
“你不怪我吗？”宏祈看着沈玥璃，不敢相信沈玥璃竟然如此平静。
沈玥璃拉着他往外走，步子也轻快，声音也轻快：“怪你什么，你要是不想我生气，就赶紧把身体养好，我那些花草一个人可照料不过来。”
宏祈怎么知道骗人呢？他啊，单纯得连半点谎话都不会说，哪里会骗沈玥璃。
沈玥璃当然知道宏珍来过了，总是要制造一个机会让宏珍见见宏祈，让宏祈见见他姐姐，她倒是不在乎宏珍会不会难过死，但怎么忍心让宏祈受苦？
宏祈看似残忍地赶着了宏珍，其实是因为宏祈害怕，他害怕他那个厉害无比的玥璃姐姐会对宏珍怎么样，没有人会帮宏珍，没有人会同情她，只有自己这个弟弟心里还念着那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生姐姐。
只有宏祈一个人，还愿意对宏珍有一些好。
所以他要赶紧赶走宏珍，不能让玥璃姐姐发现，只怕她一发现了就要杀了宏珍。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亲生姐姐死掉啊！
宏祈痛苦万分，挣扎不已，他不敢直视沈玥璃的眼睛，那样相信自己的玥璃姐姐，会不会怪自己？
沈玥璃不会，她甚至感激，至少宏祈没有跟着宏珍走掉，他还愿意留在自己身边，那其他的，又有什么紧要呢？
本就是自己让宏祈与宏珍相见的，宏祈会放走宏珍也是她意料之中的，她不会让宏祈为难，一点也不会，不舍得啊。
哪怕自己委屈些，退让些也没所谓，让宏珍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也没所谓，谁让那是为了宏祈呢？
宇文钰烨看着沈玥璃牵着宏祈离开的背影，轻笑了一声：“我若是宏祈，就好了。”
做任何错事你都会原谅，放走宏珍你也不计较，可我不是，我是宇文钰烨，注定要受你折磨，被你克住。
安置宏祈睡下，沈玥璃坐在院子里望着花草出神，宇文钰烨坐到她旁边，轻声问道：“你是不甘心的吧？”
沈玥璃转头看他：“不甘心？不会。”
“你不想杀了她吗？”宇文钰烨也很惊讶，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内心平静无波，宏珍真是彻底从他心里被连根拔起了。
沈玥璃却只笑了一声，折了一朵花在掌间：“其实烨王爷，当年之事错不在她，我固然恨她，恨的是她将我玩弄于股掌间，好几次险些害死了我。真正错的人是你，是你不信我，是你不肯听我的条条证据，也是你将我逼走，错在你身上，我这个人呢，恩怨分得很清明，是她的错，我不会替她洗掉，不是她的问题，我也不会强形加在她身上。”
“说到底了，是当时你信你自己多一些，你爱她多一些，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你爱她，她就必须替你背负骂名，承担你负心的责任吗？这是不公平的，所以我没什么好不甘心的，我不是输给她，我输给你而已。”
曾经的沈玥璃不明白，她为何赢天赢地赢尽一切，却赢不过一个死人，后来时间那么多，闲暇那么足，她便能细细想清楚，她不是赢不过一个死人，她赢不过的是这个死人在宇文钰烨心目中的地位。
赢不了就算了吧，争来争去争个男人好没意思，不如自己活得自在。
而宇文钰烨听她细细分析，条条分明，突生悲怆，这样的沈玥璃好冷静，冷静到严酷，她总是这样，什么都想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什么都划得干干净净丝毫不拖泥带水，她向来都是宁可将自己逼上绝路开出最绚丽的荆棘，也不愿意退后一步拥抱一片平庸的花海。
“我……”
“不要道歉，我听腻了，我也不需要。烨王爷，还是那句话，放过我吧。”她又加了一句，“也放过你自己，我们便老死不相往，这样也挺好的。”
“我不是你，我做不到你的绝情。”宇文钰烨抬起头来长出一口气，“能这样陪着你，也挺好的。”
哪怕内心满是疮痍，痛苦不能自拔，但能在你身边看着你，也挺好的。
“那就随你吧，我不会因为你对我的感情而有所负累，也不会感动，我不是这样善良仁慈的人，我的感动没那么廉价。”
沈玥璃说罢起身，走到院子门口遇上了荆伊，荆伊望着她，眼中有些泪。
“就不能重新试着爱上少主吗，沈小姐？”荆伊悲哀地说道，她何时见过这样的少主啊，为了沈玥璃，他改头换面，重铸心肠，“少主为了你，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所以呢？难道我就应该要感动得痛哭流涕，感激他的放下高傲吗？又或者你们觉得我应该对他充满恨意，指责他当年伤我之狠？再或者你们是不是认为，我沈玥璃三生有幸，得一人如此相待？”沈玥璃笑看着荆伊，“凭什么呢？我凭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觉得，沈小姐你明明有希望得到幸福，不要错过。”
“不要说得这么伟大，他感动的是他自己而已。我却不必为他的付出而感动，不要拿着为我好，对我好的道德制高点对我进行绑架，没有用的，我这个人没有道德。”
“我知道了，我会跟少主说的。”荆伊终于忍不住眼里的泪，扑簌而落。
沈玥璃接过几滴：“这东西不值钱，不要哭了。”
沈玥璃错开荆伊，她说得很轻松，却不知为何心头在漏风，她终于将心底里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可是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自如，也没有她想要的平静宁和。
反而，她觉得心脏似乎有些缩痛，那被她丢弃的心中一万根针似乎又回来，细细密密地扎进去，心脏有些难以承受。
所以她按了按胸口，别跳得这么快，也别跳得这么痛，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我可以如我期望的那样，轻松放下，只是那心脏却不甚听话，越是让它安静，它跳得越疯狂，就像要跳出沈玥璃这具无情无义的躯体，要重新找一个有血有肉的主人一般。
于是沈玥璃她反复地安抚自己，反复地说着重复的话，没关系，没关系，只是还需要再多一点点的时间，没关系，放得下的。
回去之后的沈玥璃并没有睡下，她来到宏祈的房间，宏祈睡得不安稳，像是在做了一场恶梦，额头上还搭着退烧的汗巾，一张青涩小脸烧得通红，梦里的他来回交替地喊：“姐姐，玥璃姐姐，玥璃姐姐，姐姐……”
沈玥璃坐在他旁边抓住他的手，眼中满满的怜惜，怜惜得要流下泪来：“宏祈啊。”
“宏祈，你其实也很想你姐姐是吧？不管她做了什么，总归是你的亲生姐姐对不对？她对你总是好的，对不对？”
她握着宏祈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悄声说着：“你是不是很为难，在我和你姐姐之间，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你平日里从来不提起她，不问烨王爷她是不是安好，你怕我难过，是不是？小傻子。”
她想起这个小傻子挡在自己身前，冲宇文钰烨大喊着：“我不会让你伤害玥璃姐姐的，你不许碰她，我不许你碰她！”
你哪里来的勇气与力量？
“不会有事的宏祈，放心好了。”沈玥璃鼻梁处滑过一道泪，被她迅速擦去。
沈玥璃听说疆北有一个很高明的大夫，治得好百病瞧得了万疾，被疆北中人奉为神医，宏祈天天这么躺在床上等着好转也不是个事，沈玥璃无奈了很久，最终下了决心请那大夫过来看一看，可是那大夫却是个古怪脾气，从不上门看诊，就算是病人要病死了也得抬到他那处去。
沈玥璃不是个较这种劲的人，那大夫要摆谱要拿腔拿调就由着他拿，她把宏祈带去便是。
宇文钰烨将宏祈背在背上，宏祈脸色苍白地望着沈玥璃，声音细弱带些迷糊：“我真的没事的，玥璃姐姐，你不要担心了。”
“没关系，我们去找那大夫看一看，看能不能根治，以后你也就不用受这等苦了。”沈玥璃拉了拉盖在宏祈身上的薄毯，他的体温时高时低，时热时冷，几番折磨下来，好不容易养得胖了一些的身子又瘦下去。
宏祈没了力气说话，就软软趴在宇文钰烨的背上，其实他真的不恨宇文钰烨了，宇文钰烨这些年对他一直很好，把他当亲弟弟照料，他对宇文钰烨有怨气，也只是因为沈玥璃而已，现如今宇文钰烨也能回头，他便不会再继续埋怨。
这背很宽阔，值得依靠。
一路到了那脾气古怪的大夫医馆中，大夫向是对沈玥璃行了大礼，表达了她对异人的崇拜之情，又请宇文钰烨将宏祈背去内室放下，这才对着宇文钰烨和沈玥璃行礼：“小人看病不喜旁人在边上盯着，有劳两位贵人去外间等候。”
宇文钰烨不放心刚要说什么，沈玥璃已拉住他：“好，我们便在外面候着，大夫有什么事就叫我们。”
“谢异人体恤。”大夫对沈玥璃拱手一拜道谢。
外间备有茶水，沈玥璃却不喝，只是坐在椅子上不说话，目光也微微垂着望着地面，看不出她是何情绪，宇文钰烨见她神色不对，明知她会对自己冷言冷语也忍不住关心：“你身子不舒服吗？”
沈玥璃摇摇头：“没有，担心宏祈而已。”
宏祈睡倒在床上，头脑昏昏沉沉，半睡半醒的感觉让他贾为疲累，从鼻腔里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十分难受。
有人摸过他的手腕替他诊脉，又抚过他额头，那双手有些冰凉，不像玥璃姐姐的总是带着淡淡暖意，也不是很柔软，掌心处有薄薄的茧，触感粗糙。
“玥璃姐姐，玥璃姐姐你在哪里……”迷糊间宏祈想问沈玥璃这个人是谁。
回应他的是一串温热的泪，颗颗滴滴滴在他手背上。
宏祈觉得不对劲，勉力睁开眼，眼前有些花，他费了些力气才将眼前人看清，他以为他看错了人，用力眨了眨眼睛，最后方能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她：“姐姐！”
很多年不见她的，那个从小保护自己的姐姐，那个原是柔弱后来坚强的姐姐，那个为了给自己挣一碗饭吃入了蛛网，从此血雨腥风一生的姐姐，那个原本，在六年前死在了烨王爷怀里的姐姐，宏珍。
“小弟……”
宏珍依然是沈玥璃曾经见过的那副模样，一身浅粉色的衣服像极了桃花的颜色，她见宏珍时是在冰石里，笑起来与自己有些神似的眉目，只是她更温婉含情，鹅蛋形的脸蛋，还有一双与宏祈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她的眼睛不像宏祈的那般清澄纯粹，而是揉杂了太多的痛苦和情绪。
她望着宏祈泪流满面，她望着她的弟弟万般话语说不得，她曾在烨王府整整五年，五年来一直默默地陪着他，伴着他，看他为了自己的死讯痛苦悲伤，从一个娇纵野蛮的孩子变得内向乖巧，看着他以为他自己是孤身一人在世上，不敢跟任何人发脾气，沉默地做着一个好孩子。
她不能说什么不能做才什么，她只在一边静静看着，看着她的弟弟啊，对宇文钰烨满腹怨恨，看着她的弟弟一天比一天寡言内向，看着他后来，认了另一个人做姐姐，声声唤着：玥璃姐姐，玥璃姐姐。
声音里满满的欢喜，眼神里是明亮的兴奋，连不爱说话的性格也改了过来。
她眼睁睁看着她深爱的男人爱上了另一个女人，眼睁睁看着她的弟弟，也追随着这个女人，她什么也不能做，她恨得发狂。
宏祈牢牢看着宏珍的脸，一早他就知道了，他姐姐还着着，可是他从来不向任何人发问，他不愿意相信，他那个善良的姐姐变成别人口中的恶人和叛徒，他也不愿意相信，他的姐姐能放任他与烨王爷沉浸在绝望中，而她站在一边袖手旁观。
他宁可他的姐姐永远干干净净地活在回忆里，永远是那个疼爱自己，温柔善良的模样。
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她有呼吸有温度，会说话会流泪，她握着自己的手轻声唤着：“小弟。”
宏祈便在一瞬间泪盈湿了眼眶。
“为什么？”他嘶哑的声音夹着浓浓的哭腔，质问着明明活着却要假装死去的宏珍，“为什么要骗我，姐，你为什么要这样？”
宏珍扑过身子抱着宏祈恸哭发颤，泪水钻进宏祈的衣裳，她一声又一声：“对不起，小弟，对不起，是姐姐不好，对不起！”
“你明明就在烨王府，为什么不认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宏祈拽紧了手边的衣服，一声声追问，“是不是我不听话惹你生气，你就不想要我了？”
“不是的，小弟不是的，姐姐不会不要你，姐姐怎么可能不要你，小弟，你不要怪姐姐，姐姐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宏珍摇着头，声音更低，紧紧抱着宏祈瘦弱的身子，似乎想将这五年欠缺他的关爱都补回来。
宏祈感受着宏珍的重量和力气，半闭着眼睛，泪水不断地从他眼角滑出来，他依然记得那天烨王爷抱着宏珍回府时，插在她身体里的那只利箭，记得那流血不止的样子，记得自己绝望而悲痛的感觉。
他跪在宏珍身边抱紧她的身子，哭啊喊啊：“姐，求求你不要死，姐姐，求你活下去，姐姐！”
他那时候，多希望死去的人是自己啊，多希望从来没有惹她生气过啊，多希望，他的姐姐能平安活下来。
他恳求着上天，憎恨着烨王爷，他愿替他的姐姐采来天下桃花，他愿替她受生死之苦，他穷尽一身医术，却依然留不住他的姐姐。
半闭的眼睛睁开，他忍住了泪水换上冷硬的颜色，突然说道：“你走吧。”
“你说什么？”宏珍抬起泪水交横的脸看着宏祈，不敢置信地表情。
“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宏祈扭过头不看她，哽咽着声音冷硬地说道。
宏珍难以相信，这是自己血肉相边的弟弟，他怎么能赶自己离开？他怎么能为了一个别的女人连自己这个亲姐姐都不认了！
“小弟，我是你亲姐姐啊！”宏珍哭声喊着：“你看清楚，我才是你的姐姐，我才是！”
“可是你抛弃了我，你不要我了，我只当你死了，你走！”宏祈狠声说着，握着衣角的手也拽得更紧。
宏珍绝望地看着宏祈扭着的头，又是心痛又是不解：“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就这么死心塌地地要跟着她！”
“玥璃姐姐她很好，你不要说她坏话。”宏祈转回头来瞪着宏珍：“至少她不会假死骗我整整五年，由着我痛苦自责五年！整整五年我都活内疚中，那天晚上我不该跟你吵架，我不该惹你生气，我自责了五年，可是你呢，你就站在一边看我绝望，你算什么姐姐！”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宏珍望着宏祈一脸愤恨的神色，怔怔着呆住。
“是真的，我一点也不想再看见你，你给我滚！”从不说恶语的宏祈，把他最恶劣的话说给了他的亲姐姐听。
宏珍轻笑了两声，笑声中含着无穷无尽的嘲讽：“她还真是了不起，我的男人让她抢了去不说，就连我弟弟也要背叛，好，好极了！”
“是你背叛在先，你没资格说我！”宏祈撑着身子起来，推着宏珍，仿佛真的一眼也不想多看她。
宏珍直直流泪不再说话，看着不开的眼神心碎不已，端起桌上一碗药，忍着哭意，强起笑容，柔声说道：“就算你要赶姐姐走，也让姐姐再喂你喝一次药，好不好？”
宏祈夺过碗药一口喝尽，黑色的药汁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衣服上，颜色暗沉。“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对！”
“好，我走，我走就是了，你别生气了，生气对你身子不好。”
“你赶紧滚！”宏祈狠狠推了一把宏珍，推得宏珍步子不稳险些摔倒在地。
宏珍深深看着宏祈，眼中是流也流不尽的泪水，她倒也不怕宇文钰烨会恨她，反正她做的事值得宇文钰烨恨，可是宏祈怎么能这样？
他们两个是这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他怎么能这样对自己？
摇摇晃晃她才离开，走之前的背影落寞萧索，六年来她都熬过了，却在今日溃败得不成人形。
“铛！”宏祈手中的药碗跌落在地，一声脆响。
宇文钰烨眉心一皱，连忙起身要冲进去，却被沈玥璃轻轻拉住，指骨泛着青白的颜色。
沈玥璃微垂的眼这才缓缓抬起，全身的力量都靠在椅子上，她眼中噙满一眼清亮的泪，却微微笑着。
“玥璃姐姐！”宏祈惊慌地看着走进来的沈玥璃，退了两步。
沈玥璃捡起地上的药碗碎片放在一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带你来看大夫，你却把药碗都给人家砸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宏祈低下头，不敢看沈玥璃的脸色。
沈玥璃笑着理了理他衣服：“那碎都碎了，只好赔人家一只了，反正烨王爷有钱，赔得起的。”
“玥璃姐……”
“身子觉得好些了没？”沈玥璃拉着他坐下，只当没有看见他脸上的泪痕。
“好多了。”宏祈点点头闷声道。
“还真是位神医，妙手回春。”沈玥璃笑道，“好些了就好，我们回去吧，我做你喜欢吃的小点心给你。”沈玥璃收拾了一下，放下一锭银子，就起身准备离开。
宏祈苍白的手拉住沈玥璃衣袖，太过用力他把衣服都拉得变形，低低的声音满是歉意：“我姐姐……她来过了。”
沈玥璃轻颤了两下眼睫，这个小傻子啊，真傻，她转身笑道：“来了就来了，这有什么的。”
“是我叫她走的，我……”宏祈急忙站起来看着沈玥璃。
“走了就走了，又有什么呢？”沈玥璃拉起宏祈的手，“回家吧。”
“你不怪我吗？”宏祈看着沈玥璃，不敢相信沈玥璃竟然如此平静。
沈玥璃拉着他往外走，步子也轻快，声音也轻快：“怪你什么，你要是不想我生气，就赶紧把身体养好，我那些花草一个人可照料不过来。”
宏祈怎么知道骗人呢？他啊，单纯得连半点谎话都不会说，哪里会骗沈玥璃。
沈玥璃当然知道宏珍来过了，总是要制造一个机会让宏珍见见宏祈，让宏祈见见他姐姐，她倒是不在乎宏珍会不会难过死，但怎么忍心让宏祈受苦？
宏祈看似残忍地赶着了宏珍，其实是因为宏祈害怕，他害怕他那个厉害无比的玥璃姐姐会对宏珍怎么样，没有人会帮宏珍，没有人会同情她，只有自己这个弟弟心里还念着那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生姐姐。
只有宏祈一个人，还愿意对宏珍有一些好。
所以他要赶紧赶走宏珍，不能让玥璃姐姐发现，只怕她一发现了就要杀了宏珍。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亲生姐姐死掉啊！
宏祈痛苦万分，挣扎不已，他不敢直视沈玥璃的眼睛，那样相信自己的玥璃姐姐，会不会怪自己？
沈玥璃不会，她甚至感激，至少宏祈没有跟着宏珍走掉，他还愿意留在自己身边，那其他的，又有什么紧要呢？
本就是自己让宏祈与宏珍相见的，宏祈会放走宏珍也是她意料之中的，她不会让宏祈为难，一点也不会，不舍得啊。
哪怕自己委屈些，退让些也没所谓，让宏珍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也没所谓，谁让那是为了宏祈呢？
宇文钰烨看着沈玥璃牵着宏祈离开的背影，轻笑了一声：“我若是宏祈，就好了。”
做任何错事你都会原谅，放走宏珍你也不计较，可我不是，我是宇文钰烨，注定要受你折磨，被你克住。
安置宏祈睡下，沈玥璃坐在院子里望着花草出神，宇文钰烨坐到她旁边，轻声问道：“你是不甘心的吧？”
沈玥璃转头看他：“不甘心？不会。”
“你不想杀了她吗？”宇文钰烨也很惊讶，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内心平静无波，宏珍真是彻底从他心里被连根拔起了。
沈玥璃却只笑了一声，折了一朵花在掌间：“其实烨王爷，当年之事错不在她，我固然恨她，恨的是她将我玩弄于股掌间，好几次险些害死了我。真正错的人是你，是你不信我，是你不肯听我的条条证据，也是你将我逼走，错在你身上，我这个人呢，恩怨分得很清明，是她的错，我不会替她洗掉，不是她的问题，我也不会强形加在她身上。”
“说到底了，是当时你信你自己多一些，你爱她多一些，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你爱她，她就必须替你背负骂名，承担你负心的责任吗？这是不公平的，所以我没什么好不甘心的，我不是输给她，我输给你而已。”
曾经的沈玥璃不明白，她为何赢天赢地赢尽一切，却赢不过一个死人，后来时间那么多，闲暇那么足，她便能细细想清楚，她不是赢不过一个死人，她赢不过的是这个死人在宇文钰烨心目中的地位。
赢不了就算了吧，争来争去争个男人好没意思，不如自己活得自在。
而宇文钰烨听她细细分析，条条分明，突生悲怆，这样的沈玥璃好冷静，冷静到严酷，她总是这样，什么都想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什么都划得干干净净丝毫不拖泥带水，她向来都是宁可将自己逼上绝路开出最绚丽的荆棘，也不愿意退后一步拥抱一片平庸的花海。
“我……”
“不要道歉，我听腻了，我也不需要。烨王爷，还是那句话，放过我吧。”她又加了一句，“也放过你自己，我们便老死不相往，这样也挺好的。”
“我不是你，我做不到你的绝情。”宇文钰烨抬起头来长出一口气，“能这样陪着你，也挺好的。”
哪怕内心满是疮痍，痛苦不能自拔，但能在你身边看着你，也挺好的。
“那就随你吧，我不会因为你对我的感情而有所负累，也不会感动，我不是这样善良仁慈的人，我的感动没那么廉价。”
沈玥璃说罢起身，走到院子门口遇上了荆伊，荆伊望着她，眼中有些泪。
“就不能重新试着爱上少主吗，沈小姐？”荆伊悲哀地说道，她何时见过这样的少主啊，为了沈玥璃，他改头换面，重铸心肠，“少主为了你，已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所以呢？难道我就应该要感动得痛哭流涕，感激他的放下高傲吗？又或者你们觉得我应该对他充满恨意，指责他当年伤我之狠？再或者你们是不是认为，我沈玥璃三生有幸，得一人如此相待？”沈玥璃笑看着荆伊，“凭什么呢？我凭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觉得，沈小姐你明明有希望得到幸福，不要错过。”
“不要说得这么伟大，他感动的是他自己而已。我却不必为他的付出而感动，不要拿着为我好，对我好的道德制高点对我进行绑架，没有用的，我这个人没有道德。”
“我知道了，我会跟少主说的。”荆伊终于忍不住眼里的泪，扑簌而落。
沈玥璃接过几滴：“这东西不值钱，不要哭了。”
沈玥璃错开荆伊，她说得很轻松，却不知为何心头在漏风，她终于将心底里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可是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自如，也没有她想要的平静宁和。
反而，她觉得心脏似乎有些缩痛，那被她丢弃的心中一万根针似乎又回来，细细密密地扎进去，心脏有些难以承受。
所以她按了按胸口，别跳得这么快，也别跳得这么痛，慢一点，再慢一点，让我可以如我期望的那样，轻松放下，只是那心脏却不甚听话，越是让它安静，它跳得越疯狂，就像要跳出沈玥璃这具无情无义的躯体，要重新找一个有血有肉的主人一般。
于是沈玥璃她反复地安抚自己，反复地说着重复的话，没关系，没关系，只是还需要再多一点点的时间，没关系，放得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