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第八小说网Www.8xiaoShuo.Com】，元尊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夜晚的林间格外安静，宇文钰烨坐在山洞前，望着跳动的火堆，身后是已经累极沉沉睡去的黎卿卿和荆伊，黎锦坐在他旁边。
“少主，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了，明日进族不会有什么问题。”黎锦说道。
“嗯。”宇文钰烨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移开火堆。
“少主可是有什么心思？”黎锦问他。
宇文钰烨捡了根干柴扔进火堆里，他心头总觉得不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可是他又找不到原由，这让他心情沉重。他看了一眼黎锦：“京中如何了？”
黎锦放下心来，少主还愿意说话便是好的，回话道：“冰灵一直在京中看着，一切都没有问题，那黑衣人也销声匿迹了，伪蛛网之前少主你还在京中的时候我们就找到了地方，早就一锅端了。”
“那就好。”
宇文钰烨在京中逗留的那三个月，并不是无所事事，成日听皇帝如此奚落他，而是要解决一些扫尾的事情，类似蛛网的那个存在是绝不容于世的，宇文钰烨找到了他们的窝点，修得也是巧妙，跟蛛网几乎一样，只是在另一座山的另一个半山腰，他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早已被清理得差不多。
也有情报阁，也有杀手楼，也是分四层。
他在最后一层看到了很多东西，无霜花，桃花树，几盒女儿家的胭脂，还有一只他当年送给宏珍的发钗。
他那日在里面坐了有小半个时辰，笑了有小半个时辰，然后放了一把火，将那里烧得干干净净，最后将那山洞封死，世上再无人能进。
他走后有一个女子来到这半山腰山洞之前，站了很久很久，几行泪湿了地上的石头。
一枝松树枝桠承不住雪，籁籁着落下来，落到宇文钰烨脚边，他心间不的安更为强烈。
“连夜启程，叫醒黎卿卿和荆伊。”宇文钰烨起身裹紧了披风，就走进了黑色的森林里。
长老楼前的石筑高台上，跪着一个神像，神像的眼睛无神黯然，双手托着一个圆盘举过头顶，圆盘里树银针九十九根，细细密密排列。
台下是畅笑尽欢地疆北族人，他们穿上最隆重的衣服，带上最华美的装饰，唱着音符古怪的歌谣，跳着奇怪的舞蹈，表达着对百神的敬畏。
四处点着的火把和篝火把这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有些人脸上带着与神像相同的面具，鬼魅魍魉一般，但他们大多是望长老楼前的那个高台的，传承了这么多年的百神节，他们很清楚，异人会站上那个半跪神象托着的圆盘，百神将归位，疆北将昌盛。
沈玥璃听着这喧哗的声音，神色寂然，她有办法挑拨萧家和扎西家，也有办法阻止贾家，但她，绝不会用那个方法。
她笑了笑，望着贾施胖胖的脸，并不说话。
贾长老也看着她，脸上的肉都堆了起来，把他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线，他抬手，对沈玥璃道：“异人，请归位。”
沈玥璃回头望了望那神像圆盘里的银针九十九，轻声道：“我若是不呢。”
“异人，此处是疆北，你是疆北之神，你当为疆北祈福。”
“我是疆北之神？”沈玥璃冷笑一声：“是不是我今日若不站上去，你们就算是架，也要把我强行架上去？”
贾长老眯眼笑：“异人天资聪颖，一定不会到如此难堪的地步的。”
沈玥璃好像有些明白了十六前的那个异人为什么会逃走，这整个疆北，都像个汲取天之异人生命的地狱！
这还仅仅只是百神归位，便已如此残忍，后面还有个什么鬼仪式，谁又知道他们会怎么样？
“等一下。”突然宏祈轻声开口。
他看上去有些紧张，所以拳头握得紧紧的，嘴唇也轻轻发抖，后来他看了一眼沈玥璃，便能定下心绪，拳头也松开，嘴唇也不再发抖，他露齿微微一笑，两个小小的酒壶浮在脸夹上，沈玥璃的心跳一停！
“宏祈你要做什么？”
宏祈温柔笑道：“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沈玥璃要冲过去拉住宏祈，阻止他做傻事，却被贾长老一把拦住，他人老成精，看得出此事大有趣味。
“如果我娶你，你们今日会放过玥璃姐姐吗？”他的目光单纯而善良，坚定又澄澈。
他用这样透亮的目光望着贾婷，贾婷被他如此明亮的目光看得震动，果真是没有看错人的，这少年，实在是个难得的人间俊儿郎。
她旋即笑起来，伸手抚过宏祈光滑的脸，宏祈强忍着恶心不躲开，忍得过份辛苦，连肩头都轻颤，贾婷看着开怀，对她的父亲贾长老笑道：“父亲，其实百神归位，也没有那么重要，对吧。”
贾长老前些天听说过贾婷的事，他这个养成了老女儿的闺女终于想嫁人了，他简直高兴得要给百神烧香，简直是上天保佑，可是有个问题，那便是那个男子不甚想娶她，于是贾长老又愁起来，继续给百神烧香，求上天促成这桩姻缘，让他女儿有个归属。
这个香烧得还真的挺值得，今日百神节，这桩婚事眼看着就要成了。
贾长老哈哈一笑，说道：“那是当……”
沈玥璃不等他话说完，目光一狠，转过身，疾步狂奔，扬起的长发在夜风中有如旌旗。离着那半跪神像只有二三十来步的距离，她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奋力向那神像奔去。
白色的绣鞋一抬，她踩在九十九根银针之上。
银针穿透鞋底，小小的，白色的绣鞋，眨眼间便染得通红。她双目一凛，挺直脊梁，一声高唱：“百神归位！”
“玥璃姐姐！”
那半跪神像无神空洞的双目里流出了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到了地上细细的沟渠上，这些细细的沟渠遍布高台斜坡，在斜坡上勾勒出一个双目微闭的女子脸像，鲜血一路灌溉，女子的脸像像是要活过来。
最后鲜血滴落在了斜坡底部的一道石槽里，欢呼着高唱的族人匍匐跪地，呼喝着沈玥璃听不懂的音符。
他们跪着前进，挤到那血槽前面，拥挤着伸出手要沾一滴那天之异人的血，抹在额间，那是神佑之灵，是疆北数百年再不曾现世过的异人之血，是可以起死回生，可以驱褪无数邪灵的百神之血。
他们狂热而贪婪，跪求着异人不要走下神台，赐予他们多一些，他们残忍而冷酷，不顾失血过多的沈玥璃会不会倒下神台，他们自私而无情，只贪图着自己可以活得更久，活得更好，不曾在乎历任异人要付出的是什么样的代价。
沈玥璃看着这些人，满眼的讽刺。
她凌驾于众人之上，众神之上，看着朝她跪拜呼喊的疆北人，忍着钻心刺骨的痛，面色若寒霜。
宏祈在下方抱着沈玥璃的腿，大声喊着：“玥璃姐姐你下来，你下来啊！”
沈玥璃低头朝他笑，眼中温热：“小傻子，我怎么会让你娶一个你不爱的女人。”
宏祈愤怒地望着后面的人，恨道：“你们到底还要让她站在上面多久！”
扎西家长老望着有如仙人一般的沈玥璃片刻失神，最后低头道：“东方天亮之时。”
东方天亮之时，那玥璃姐姐岂不是要流干一身鲜血？
宏祈抱着沈玥璃的腿不敢用力，只怕一用力就要让她所受的疼痛多一些，他毫无办法，只能这样沉默地陪着她。
身后三家族的人不得不跪在地上，双手交叠放于肩上，沉默不语地向沈玥璃行礼。
贾长老抬头，看着沈玥璃在夜色月辉下，在白雪交映下，有如神祗的样子，默默看了一眼她那个女儿一眼，有这样的人要护着宏祈，只怕他的女儿要嫁给宏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人群中有一个人未下跪，他戴着面具，只是惊愕地望着那高台上的人，那的确是他的沈玥璃不曾有错，可是她的眉眼何时如此神圣而高洁过？她在风中扬起了发与衣，好似下一刻她真的就要成神。
他身形急掠而出，踩在跪在地上的人身上，足尖点点，飞身而至，抱起了沈玥璃，又看到她足下银针，面具之后的眼神染进重重杀气。
他抱着沈玥璃，狠下心一用力，将她抽离银针，几道鲜血的痕迹在半空中划过，他看着眼中杀意越深，一手抱紧沈玥璃，一手掌风疾狠，将那半跪的神像，那作恶之首一掌击得粉碎，却不发一言。
身形如燕，掠楼台，点梁柱，停在长老楼的屋顶之上，将沈玥璃横抱在怀中，不让她双脚再触碰任何东西，睥睨着众人。
“何人大胆，竟敢擅自破坏百神归位仪式！”
那人不说话，眼中的寒色比他此生加起来的，还要多。
“拿下此贼，救异人！”扎西长老高喊了一声。
疆北的守卫齐齐涌出，将整个长老楼围得半丝不泄，与楼顶上的面具人遥遥对峙。
沈玥璃意识有些模糊，靠在那面具人的身上，轻笑了一声：“楚殇。”
消失了近两个月的楚殇出现在了疆北，没有人知道他来了多久。
他在深夜里默默地看过那座沈玥璃居住的石屋，见过她在河岸边与妇人一起浆洗衣服里的笑颜，看过她采摘梅花泡清茶，还遇见过她在深夜里一人坐在窗下望着天边。
他来了很久，他等了很久，他想，总要找一个适合的时候与她相见，不要太突兀，或许沈玥璃她已不想再与任何京城的人有所联系，她跟宏祈住在这里，像是已经忘了过往前尘，她不曾哭过，不曾有过忧伤的神色，她终于与过往彻底决裂。
若是沈玥璃能过得好，楚殇觉得自己一直这样隐藏下去也很好，她若过得好，其实都好。
可是她衣裙猎猎，立于神像之上，似位神仙，沐着月光，脚下却流着汩汩的鲜血。
楚殇摘下了脸上的面具，清雅面目，微带几分杀机，看着下方众人。
萧长老最先认出他，惊呼一声：“大国师！”
大国师之尊，世人从来都该顶礼膜拜的。
“她是你族贵客，你们却让她脚踩银针，所谓百神归位，我国师一脉传承数百年，从不曾听说需以鲜血洗礼，三氏长老，你们准备如何给我一个交代？”
楚殇微冷的神色，是沈玥璃从未见过的，他从来温润如暖玉，不曾对谁冷色过。
三氏长老不敢言语，对神有着天然敬畏的他们，对大国师同样有着足够多的尊敬，半点不敢亵渎。当初萧长老去京城，也从不敢在楚殇面前造次。
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楚殇于他们而言，是仅次于神的存在。
他抱着沈玥璃缓缓而落，合身白衣沾几缕银华，行走之间带着些圣洁，路过三氏长老的时候，眉目轻横：“你们若是想以此种方式留住天之异人，是为愚蠢。”
回到沈玥璃的石屋，宏祈小心地脱落沈玥璃脚上的鞋子，揭落鲜血淋漓的布袜，那一双白嫩的双足早已密布针孔，也不知她是如何忍得住，那时竟未哼痛一声。
宏祈咬着牙关不许自己软弱哭泣，这种时候他是沈玥璃的靠山，不能有半点懦弱的地方，打来一盆清水，托着沈玥璃一双脚泡进清水里，慢慢洗掉脚上的血迹，才好上药。
沈玥璃疼得脸色发白，大冬天里冒出冷汗，望着楚殇勉强发笑：“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都在。”楚殇叹了一声，沈玥璃足底那些密集的针孔，他只看着都不忍心，她是如何扛过的？
“你还好吗？”楚殇问她。
“挺好的。”沈玥璃应答。
“那天走之后，烨王爷向我问过，能否算出你去了哪里，我……”
“我不想听，那之后的事情，我都不想知道，那跟我没关系。楚殇，你若真是为我好，就什么都不要再说了。”沈玥璃打断他，抬起脚让宏祈换了一盆干净的水继续泡掉脚上的血迹，还甩了甩脚上的水洒了宏祈一身，宏祈故意板起脸来逗她，沈玥璃便笑开来，脸上是可称得上明媚的笑容。
楚殇有一瞬间觉得，沈玥璃是不是真的已经忘了宇文钰烨。
“你这样，算逃避吗？”楚殇难解地问她，他还有很多事想告诉沈玥璃，比如沫子真的是宏珍，比如你是对的，宏珍没有死，比如烨王爷后悔莫及，他想说的有很多，可是沈玥璃却一句“跟我没关系”截断了所有。
沈玥璃抬起脚放在宏祈腿上，由着他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脚上的水渍，笑看着楚殇：“随你怎么说，我不在乎，我只知道，现在这样挺好的。”
楚殇心底有一些窃喜和释然，如果沈玥璃真的将过往全忘了，那是最好不过，至少她还不拒绝自己，没有赶走自己，那他就还可以留在这里，陪在她身边，没有宇文钰烨，也……很好。
“玥璃姐姐。”宏祈唤了她一声。
“嗯？”
“要上药了，会有点疼。”宏祈心疼沈玥璃，今日她是为了自己才奋不顾身踩在了银针上，他说他能保护沈玥璃，却从来什么也没有做到过，他觉得他自己，像是个废人。
沈玥璃深吸一口，伸着手对着楚殇招了招：“你过来扶着我，这一不心我把宏祈踢出去了可就麻烦了。”
她还能开玩笑，这女人的心智，到底多坚韧？
楚殇扶着沈玥璃肩膀，如玉的双手温柔却有力，沈玥璃对宏祈点点头。
宏祈将调好的药膏又搅了搅，用一根小棍缠了柔软的棉花，竭尽全力让沈玥璃的痛感减轻一些，轻手轻脚地往她脚底上抹着药膏。
沈玥璃很想做出轻松的样子，很想让宏祈放轻松不内疚，也很想谈笑风生如她先前假装的一样，可是实在太痛了，上半身还好，被楚殇死死按着不会乱动。
可是她双腿的肌肉紧绷，痛得有些轻微的抽搐，双脚也忍不住使了些力气，这一用力，就又牵动了伤口，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再度流了出来。
“玥璃姐姐你要是痛，就喊出来吧。”宏祈低着头闷闷的声音。
沈玥璃满额头的虚汗，笑得都吃力还要开玩笑：“那不行，我要是喊出来了，怎么对得起百神之列的称号。”
宏祈原先还忍得住，听了沈玥璃这句话，眼泪哗啦啦就下来，低头闷声抽泣。
沈玥璃拍了拍楚殇的手让他松开，又探着身子抬起宏祈的脸，看他清俊的脸上满是泪痕，伸出手指替他擦掉，捏了捏他脸颊：“我们姐弟两个相依为命，你不救我，谁救我？我不救你，谁救你？宏祈，别难过。”
“你让我娶了那个贾婷吧，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了。”宏祈抱着一碗药，可怜兮兮地望着沈玥璃。
沈玥璃坚决地摇头：“你以后要娶哪个女子我没意见，贾婷不行，你又不喜欢她。”
那天晚上沈玥璃勉勉强强地在脚底糊了一层药，包上了厚厚的纱布，又是哄又是骗地好歹让宏祈睡下，自己坐在了窗子下。
楚殇替她加了条毯子：“冬日天冷，你也不注意些。”
“楚殇，你知道疆北到底准备将我如何吗？”沈玥璃接过他又递来的暖炉抱在怀里。
“此为疆北机密，除非是疆北三大长老，就连他们的子辈，也不清楚，那是一代一代口口相传的东西，不记于书上，所以，我也不知道。”楚殇说道。
“那你带我跟宏祈离开这里吗？我总觉得，这里很古怪。”
“很可惜，如果你只是一个平凡人，我可以带你走，但你不是。”
“怎么讲？”
“疆北与你之间微不可言的联系难以言喻，但整个疆北都是一道巨大的屏障，如果用修道之人的话来讲，可以称之为结界，对旁人并无效果，可是只有你，你进得来，要出去，却难比登天。”楚殇一脸苦涩，这疆北能延绵千年，自是有些他们自己的门道的。
“十六年前有一位异人逃了出去。”沈玥璃细细皱眉。
“可是黎氏一族，一夜被屠。”楚殇推着这个找人借来的轮椅推着她去休息，顺手关上了窗子，边走边说，“我会再想办法，别担心。”
沈玥璃没有应话，她已经开始想着，要不要让楚殇带着宏祈先离开，他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但是宏祈会答应吗？
随着那扇窗户被合上，石屋里的烛光也被阻断，不能再透出来，烛光下的人也消失，那道思之如狂却不能宣之于口的剪影，被另一人推着，缓缓离开。
“少主。”跟沈玥璃讲上一位异人故事的婶子依然提着个菜篮子，头上也绑着布巾，还是那般朴素大嘴好八卦的样子。
宇文钰烨似未听到这婶子的声音，只是目光直直，望着那座石屋不肯回神。
原来她这些日子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不知她喜不喜欢，她爱好种花草，这冬季里，有哪些花可以送到这里供她种来赏玩。
她似瘦了些，是不是那些日子过得太苦，所以才瘦了？
宇文钰烨缓缓收回目光，低头咽了些苦涩进喉咙，转而问着那婶子：“她来此已有近三月余，为什么不发消息回蛛网？”
婶子好生惶恐，连忙回话：“上次少主派荆堂主来盗异人璃，已引起疆北注意，如今疆北里能出去的人都些他们信任的人，还有白鸽也飞不过十万大林，走到一半就会被射落，属下不敢轻易暴露！”
“你是说，疆北看似平和，实在已全族戒备？”宇文钰烨问道。
“是，疆北三氏长老从未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过话，萧长老定是知道少主你会随沈小姐而来，所以早有准备。”婶子应话。
“好，带我去据点。”宇文钰烨最后看了一眼沈玥璃的住处，与那婶子消失在黑夜和雪原里。
宇文钰烨赶到疆北不会超出半个时辰，他来时，那个喧哗而滑稽的百神节刚刚落下帷幕，人们传言异人为国师所护，这是亘古未有的奇事，从来历任国师都是要杀了异人的，唯独这一位国师，一心要保护异人。
在他们眼中看来，这是神迹，是异人神秘的力量，连国师也要跪倒在她脚下。
夜晚的林间格外安静，宇文钰烨坐在山洞前，望着跳动的火堆，身后是已经累极沉沉睡去的黎卿卿和荆伊，黎锦坐在他旁边。
“少主，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了，明日进族不会有什么问题。”黎锦说道。
“嗯。”宇文钰烨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移开火堆。
“少主可是有什么心思？”黎锦问他。
宇文钰烨捡了根干柴扔进火堆里，他心头总觉得不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可是他又找不到原由，这让他心情沉重。他看了一眼黎锦：“京中如何了？”
黎锦放下心来，少主还愿意说话便是好的，回话道：“冰灵一直在京中看着，一切都没有问题，那黑衣人也销声匿迹了，伪蛛网之前少主你还在京中的时候我们就找到了地方，早就一锅端了。”
“那就好。”
宇文钰烨在京中逗留的那三个月，并不是无所事事，成日听皇帝如此奚落他，而是要解决一些扫尾的事情，类似蛛网的那个存在是绝不容于世的，宇文钰烨找到了他们的窝点，修得也是巧妙，跟蛛网几乎一样，只是在另一座山的另一个半山腰，他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早已被清理得差不多。
也有情报阁，也有杀手楼，也是分四层。
他在最后一层看到了很多东西，无霜花，桃花树，几盒女儿家的胭脂，还有一只他当年送给宏珍的发钗。
他那日在里面坐了有小半个时辰，笑了有小半个时辰，然后放了一把火，将那里烧得干干净净，最后将那山洞封死，世上再无人能进。
他走后有一个女子来到这半山腰山洞之前，站了很久很久，几行泪湿了地上的石头。
一枝松树枝桠承不住雪，籁籁着落下来，落到宇文钰烨脚边，他心间不的安更为强烈。
“连夜启程，叫醒黎卿卿和荆伊。”宇文钰烨起身裹紧了披风，就走进了黑色的森林里。
长老楼前的石筑高台上，跪着一个神像，神像的眼睛无神黯然，双手托着一个圆盘举过头顶，圆盘里树银针九十九根，细细密密排列。
台下是畅笑尽欢地疆北族人，他们穿上最隆重的衣服，带上最华美的装饰，唱着音符古怪的歌谣，跳着奇怪的舞蹈，表达着对百神的敬畏。
四处点着的火把和篝火把这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有些人脸上带着与神像相同的面具，鬼魅魍魉一般，但他们大多是望长老楼前的那个高台的，传承了这么多年的百神节，他们很清楚，异人会站上那个半跪神象托着的圆盘，百神将归位，疆北将昌盛。
沈玥璃听着这喧哗的声音，神色寂然，她有办法挑拨萧家和扎西家，也有办法阻止贾家，但她，绝不会用那个方法。
她笑了笑，望着贾施胖胖的脸，并不说话。
贾长老也看着她，脸上的肉都堆了起来，把他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线，他抬手，对沈玥璃道：“异人，请归位。”
沈玥璃回头望了望那神像圆盘里的银针九十九，轻声道：“我若是不呢。”
“异人，此处是疆北，你是疆北之神，你当为疆北祈福。”
“我是疆北之神？”沈玥璃冷笑一声：“是不是我今日若不站上去，你们就算是架，也要把我强行架上去？”
贾长老眯眼笑：“异人天资聪颖，一定不会到如此难堪的地步的。”
沈玥璃好像有些明白了十六前的那个异人为什么会逃走，这整个疆北，都像个汲取天之异人生命的地狱！
这还仅仅只是百神归位，便已如此残忍，后面还有个什么鬼仪式，谁又知道他们会怎么样？
“等一下。”突然宏祈轻声开口。
他看上去有些紧张，所以拳头握得紧紧的，嘴唇也轻轻发抖，后来他看了一眼沈玥璃，便能定下心绪，拳头也松开，嘴唇也不再发抖，他露齿微微一笑，两个小小的酒壶浮在脸夹上，沈玥璃的心跳一停！
“宏祈你要做什么？”
宏祈温柔笑道：“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沈玥璃要冲过去拉住宏祈，阻止他做傻事，却被贾长老一把拦住，他人老成精，看得出此事大有趣味。
“如果我娶你，你们今日会放过玥璃姐姐吗？”他的目光单纯而善良，坚定又澄澈。
他用这样透亮的目光望着贾婷，贾婷被他如此明亮的目光看得震动，果真是没有看错人的，这少年，实在是个难得的人间俊儿郎。
她旋即笑起来，伸手抚过宏祈光滑的脸，宏祈强忍着恶心不躲开，忍得过份辛苦，连肩头都轻颤，贾婷看着开怀，对她的父亲贾长老笑道：“父亲，其实百神归位，也没有那么重要，对吧。”
贾长老前些天听说过贾婷的事，他这个养成了老女儿的闺女终于想嫁人了，他简直高兴得要给百神烧香，简直是上天保佑，可是有个问题，那便是那个男子不甚想娶她，于是贾长老又愁起来，继续给百神烧香，求上天促成这桩姻缘，让他女儿有个归属。
这个香烧得还真的挺值得，今日百神节，这桩婚事眼看着就要成了。
贾长老哈哈一笑，说道：“那是当……”
沈玥璃不等他话说完，目光一狠，转过身，疾步狂奔，扬起的长发在夜风中有如旌旗。离着那半跪神像只有二三十来步的距离，她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奋力向那神像奔去。
白色的绣鞋一抬，她踩在九十九根银针之上。
银针穿透鞋底，小小的，白色的绣鞋，眨眼间便染得通红。她双目一凛，挺直脊梁，一声高唱：“百神归位！”
“玥璃姐姐！”
那半跪神像无神空洞的双目里流出了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流到了地上细细的沟渠上，这些细细的沟渠遍布高台斜坡，在斜坡上勾勒出一个双目微闭的女子脸像，鲜血一路灌溉，女子的脸像像是要活过来。
最后鲜血滴落在了斜坡底部的一道石槽里，欢呼着高唱的族人匍匐跪地，呼喝着沈玥璃听不懂的音符。
他们跪着前进，挤到那血槽前面，拥挤着伸出手要沾一滴那天之异人的血，抹在额间，那是神佑之灵，是疆北数百年再不曾现世过的异人之血，是可以起死回生，可以驱褪无数邪灵的百神之血。
他们狂热而贪婪，跪求着异人不要走下神台，赐予他们多一些，他们残忍而冷酷，不顾失血过多的沈玥璃会不会倒下神台，他们自私而无情，只贪图着自己可以活得更久，活得更好，不曾在乎历任异人要付出的是什么样的代价。
沈玥璃看着这些人，满眼的讽刺。
她凌驾于众人之上，众神之上，看着朝她跪拜呼喊的疆北人，忍着钻心刺骨的痛，面色若寒霜。
宏祈在下方抱着沈玥璃的腿，大声喊着：“玥璃姐姐你下来，你下来啊！”
沈玥璃低头朝他笑，眼中温热：“小傻子，我怎么会让你娶一个你不爱的女人。”
宏祈愤怒地望着后面的人，恨道：“你们到底还要让她站在上面多久！”
扎西家长老望着有如仙人一般的沈玥璃片刻失神，最后低头道：“东方天亮之时。”
东方天亮之时，那玥璃姐姐岂不是要流干一身鲜血？
宏祈抱着沈玥璃的腿不敢用力，只怕一用力就要让她所受的疼痛多一些，他毫无办法，只能这样沉默地陪着她。
身后三家族的人不得不跪在地上，双手交叠放于肩上，沉默不语地向沈玥璃行礼。
贾长老抬头，看着沈玥璃在夜色月辉下，在白雪交映下，有如神祗的样子，默默看了一眼她那个女儿一眼，有这样的人要护着宏祈，只怕他的女儿要嫁给宏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人群中有一个人未下跪，他戴着面具，只是惊愕地望着那高台上的人，那的确是他的沈玥璃不曾有错，可是她的眉眼何时如此神圣而高洁过？她在风中扬起了发与衣，好似下一刻她真的就要成神。
他身形急掠而出，踩在跪在地上的人身上，足尖点点，飞身而至，抱起了沈玥璃，又看到她足下银针，面具之后的眼神染进重重杀气。
他抱着沈玥璃，狠下心一用力，将她抽离银针，几道鲜血的痕迹在半空中划过，他看着眼中杀意越深，一手抱紧沈玥璃，一手掌风疾狠，将那半跪的神像，那作恶之首一掌击得粉碎，却不发一言。
身形如燕，掠楼台，点梁柱，停在长老楼的屋顶之上，将沈玥璃横抱在怀中，不让她双脚再触碰任何东西，睥睨着众人。
“何人大胆，竟敢擅自破坏百神归位仪式！”
那人不说话，眼中的寒色比他此生加起来的，还要多。
“拿下此贼，救异人！”扎西长老高喊了一声。
疆北的守卫齐齐涌出，将整个长老楼围得半丝不泄，与楼顶上的面具人遥遥对峙。
沈玥璃意识有些模糊，靠在那面具人的身上，轻笑了一声：“楚殇。”
消失了近两个月的楚殇出现在了疆北，没有人知道他来了多久。
他在深夜里默默地看过那座沈玥璃居住的石屋，见过她在河岸边与妇人一起浆洗衣服里的笑颜，看过她采摘梅花泡清茶，还遇见过她在深夜里一人坐在窗下望着天边。
他来了很久，他等了很久，他想，总要找一个适合的时候与她相见，不要太突兀，或许沈玥璃她已不想再与任何京城的人有所联系，她跟宏祈住在这里，像是已经忘了过往前尘，她不曾哭过，不曾有过忧伤的神色，她终于与过往彻底决裂。
若是沈玥璃能过得好，楚殇觉得自己一直这样隐藏下去也很好，她若过得好，其实都好。
可是她衣裙猎猎，立于神像之上，似位神仙，沐着月光，脚下却流着汩汩的鲜血。
楚殇摘下了脸上的面具，清雅面目，微带几分杀机，看着下方众人。
萧长老最先认出他，惊呼一声：“大国师！”
大国师之尊，世人从来都该顶礼膜拜的。
“她是你族贵客，你们却让她脚踩银针，所谓百神归位，我国师一脉传承数百年，从不曾听说需以鲜血洗礼，三氏长老，你们准备如何给我一个交代？”
楚殇微冷的神色，是沈玥璃从未见过的，他从来温润如暖玉，不曾对谁冷色过。
三氏长老不敢言语，对神有着天然敬畏的他们，对大国师同样有着足够多的尊敬，半点不敢亵渎。当初萧长老去京城，也从不敢在楚殇面前造次。
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楚殇于他们而言，是仅次于神的存在。
他抱着沈玥璃缓缓而落，合身白衣沾几缕银华，行走之间带着些圣洁，路过三氏长老的时候，眉目轻横：“你们若是想以此种方式留住天之异人，是为愚蠢。”
回到沈玥璃的石屋，宏祈小心地脱落沈玥璃脚上的鞋子，揭落鲜血淋漓的布袜，那一双白嫩的双足早已密布针孔，也不知她是如何忍得住，那时竟未哼痛一声。
宏祈咬着牙关不许自己软弱哭泣，这种时候他是沈玥璃的靠山，不能有半点懦弱的地方，打来一盆清水，托着沈玥璃一双脚泡进清水里，慢慢洗掉脚上的血迹，才好上药。
沈玥璃疼得脸色发白，大冬天里冒出冷汗，望着楚殇勉强发笑：“你怎么来了？”
“我一直都在。”楚殇叹了一声，沈玥璃足底那些密集的针孔，他只看着都不忍心，她是如何扛过的？
“你还好吗？”楚殇问她。
“挺好的。”沈玥璃应答。
“那天走之后，烨王爷向我问过，能否算出你去了哪里，我……”
“我不想听，那之后的事情，我都不想知道，那跟我没关系。楚殇，你若真是为我好，就什么都不要再说了。”沈玥璃打断他，抬起脚让宏祈换了一盆干净的水继续泡掉脚上的血迹，还甩了甩脚上的水洒了宏祈一身，宏祈故意板起脸来逗她，沈玥璃便笑开来，脸上是可称得上明媚的笑容。
楚殇有一瞬间觉得，沈玥璃是不是真的已经忘了宇文钰烨。
“你这样，算逃避吗？”楚殇难解地问她，他还有很多事想告诉沈玥璃，比如沫子真的是宏珍，比如你是对的，宏珍没有死，比如烨王爷后悔莫及，他想说的有很多，可是沈玥璃却一句“跟我没关系”截断了所有。
沈玥璃抬起脚放在宏祈腿上，由着他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脚上的水渍，笑看着楚殇：“随你怎么说，我不在乎，我只知道，现在这样挺好的。”
楚殇心底有一些窃喜和释然，如果沈玥璃真的将过往全忘了，那是最好不过，至少她还不拒绝自己，没有赶走自己，那他就还可以留在这里，陪在她身边，没有宇文钰烨，也……很好。
“玥璃姐姐。”宏祈唤了她一声。
“嗯？”
“要上药了，会有点疼。”宏祈心疼沈玥璃，今日她是为了自己才奋不顾身踩在了银针上，他说他能保护沈玥璃，却从来什么也没有做到过，他觉得他自己，像是个废人。
沈玥璃深吸一口，伸着手对着楚殇招了招：“你过来扶着我，这一不心我把宏祈踢出去了可就麻烦了。”
她还能开玩笑，这女人的心智，到底多坚韧？
楚殇扶着沈玥璃肩膀，如玉的双手温柔却有力，沈玥璃对宏祈点点头。
宏祈将调好的药膏又搅了搅，用一根小棍缠了柔软的棉花，竭尽全力让沈玥璃的痛感减轻一些，轻手轻脚地往她脚底上抹着药膏。
沈玥璃很想做出轻松的样子，很想让宏祈放轻松不内疚，也很想谈笑风生如她先前假装的一样，可是实在太痛了，上半身还好，被楚殇死死按着不会乱动。
可是她双腿的肌肉紧绷，痛得有些轻微的抽搐，双脚也忍不住使了些力气，这一用力，就又牵动了伤口，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再度流了出来。
“玥璃姐姐你要是痛，就喊出来吧。”宏祈低着头闷闷的声音。
沈玥璃满额头的虚汗，笑得都吃力还要开玩笑：“那不行，我要是喊出来了，怎么对得起百神之列的称号。”
宏祈原先还忍得住，听了沈玥璃这句话，眼泪哗啦啦就下来，低头闷声抽泣。
沈玥璃拍了拍楚殇的手让他松开，又探着身子抬起宏祈的脸，看他清俊的脸上满是泪痕，伸出手指替他擦掉，捏了捏他脸颊：“我们姐弟两个相依为命，你不救我，谁救我？我不救你，谁救你？宏祈，别难过。”
“你让我娶了那个贾婷吧，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了。”宏祈抱着一碗药，可怜兮兮地望着沈玥璃。
沈玥璃坚决地摇头：“你以后要娶哪个女子我没意见，贾婷不行，你又不喜欢她。”
那天晚上沈玥璃勉勉强强地在脚底糊了一层药，包上了厚厚的纱布，又是哄又是骗地好歹让宏祈睡下，自己坐在了窗子下。
楚殇替她加了条毯子：“冬日天冷，你也不注意些。”
“楚殇，你知道疆北到底准备将我如何吗？”沈玥璃接过他又递来的暖炉抱在怀里。
“此为疆北机密，除非是疆北三大长老，就连他们的子辈，也不清楚，那是一代一代口口相传的东西，不记于书上，所以，我也不知道。”楚殇说道。
“那你带我跟宏祈离开这里吗？我总觉得，这里很古怪。”
“很可惜，如果你只是一个平凡人，我可以带你走，但你不是。”
“怎么讲？”
“疆北与你之间微不可言的联系难以言喻，但整个疆北都是一道巨大的屏障，如果用修道之人的话来讲，可以称之为结界，对旁人并无效果，可是只有你，你进得来，要出去，却难比登天。”楚殇一脸苦涩，这疆北能延绵千年，自是有些他们自己的门道的。
“十六年前有一位异人逃了出去。”沈玥璃细细皱眉。
“可是黎氏一族，一夜被屠。”楚殇推着这个找人借来的轮椅推着她去休息，顺手关上了窗子，边走边说，“我会再想办法，别担心。”
沈玥璃没有应话，她已经开始想着，要不要让楚殇带着宏祈先离开，他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但是宏祈会答应吗？
随着那扇窗户被合上，石屋里的烛光也被阻断，不能再透出来，烛光下的人也消失，那道思之如狂却不能宣之于口的剪影，被另一人推着，缓缓离开。
“少主。”跟沈玥璃讲上一位异人故事的婶子依然提着个菜篮子，头上也绑着布巾，还是那般朴素大嘴好八卦的样子。
宇文钰烨似未听到这婶子的声音，只是目光直直，望着那座石屋不肯回神。
原来她这些日子一直住在这样的地方，不知她喜不喜欢，她爱好种花草，这冬季里，有哪些花可以送到这里供她种来赏玩。
她似瘦了些，是不是那些日子过得太苦，所以才瘦了？
宇文钰烨缓缓收回目光，低头咽了些苦涩进喉咙，转而问着那婶子：“她来此已有近三月余，为什么不发消息回蛛网？”
婶子好生惶恐，连忙回话：“上次少主派荆堂主来盗异人璃，已引起疆北注意，如今疆北里能出去的人都些他们信任的人，还有白鸽也飞不过十万大林，走到一半就会被射落，属下不敢轻易暴露！”
“你是说，疆北看似平和，实在已全族戒备？”宇文钰烨问道。
“是，疆北三氏长老从未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过话，萧长老定是知道少主你会随沈小姐而来，所以早有准备。”婶子应话。
“好，带我去据点。”宇文钰烨最后看了一眼沈玥璃的住处，与那婶子消失在黑夜和雪原里。
宇文钰烨赶到疆北不会超出半个时辰，他来时，那个喧哗而滑稽的百神节刚刚落下帷幕，人们传言异人为国师所护，这是亘古未有的奇事，从来历任国师都是要杀了异人的，唯独这一位国师，一心要保护异人。
在他们眼中看来，这是神迹，是异人神秘的力量，连国师也要跪倒在她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