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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玥璃几乎要笑出声来，这沈家的人难道不是个个都歹毒吗？自己不过是歹毒中的佼佼者！
“送三哥回屋，我这里可以没有姑娘供他开心。”沈玥璃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沈耀翎已经彻底崩溃了，他回京还未得及一展他的抱负，就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
送走了沈耀翎，屋子里走出来一人，黎锦看着沈玥璃专心养花的样子，想起了在酒楼初见沈玥璃的那一日，他有一声叹息，这叹息与别人的都不同，他有他的哀叹和怜惜。
他谦卑地声音一如对着宇文钰烨：“沈小姐如今已经让沈三公子服下了此药，不知日后准备如何做呢？”
“我叫你来此，就是想让你看看沈耀翎此时症状，既然已应了你配药之时的想法，那沈耀翎这粒棋子也就养得差不多了，你家少主不是正等着用吗？”沈玥璃不答他的话，反而奇怪地说了一句，宇文钰烨莫非以为自己看不出来吗？
“沈小姐智慧，黎某望尘莫及。”黎锦这话发自肺腑，沈玥璃兜兜转转了这么大一圈，只是为了一个目的罢了，这目的说起来，还有几分帮少主忙的味道。
“接下来就看你们如何引诱他了，我的人已经用过一次，再用他也不会相信。”沈玥璃看着满院开好的花，莫名想到了那株无霜花，想到了那天的疑点丛丛，想得心情有点烦乱。
“属下自会安排，请沈小姐安心。”黎锦低头回话。
“黎先生，我有一话想问你。”沈玥璃收回目光和思绪，仔细看着黎锦的脸，这张脸并不好看，没有眉毛便显得凶狠，哪怕他神色恭谦也掩不住。
“沈小姐但问无妨。”黎锦拱手低头。
“你说你并不擅医术，所配之药却又不经宏祈之手，那你从何得来这些方子呢？”沈玥璃问道。
从最开始化解沈耀翎不倒药药性的粉末开始，到今天这让沈耀翎死活都低不下头来的神药，都是黎锦拿来的，这种肮脏事的确不好让宏祈去做，但要怎么解释黎锦这奇怪的来处呢？
黎锦抬头看着沈玥璃，许久不答话，这来处他不能告诉沈玥璃，但要想编一个幌子，骗过沈玥璃这种精明得连头发丝有哪根放错了位置都能发现的人也不可能，所以他显得为难踌躇。
“蛛网……总是有许多药方的。”最后他这么说道。
这答案的可信度极高，对于那个神秘的蛛网到现在为止也没几个人跟沈玥璃说清是怎么回事，沈玥璃也懒得去问宇文钰烨千方百计守着的秘密，毕竟这是他的底牌，京中要杀他的人那么多，没有几分底气在，他如何能活？
所以沈玥璃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追问，黎锦背后却出了一身冷汗。
“沈小姐，少主……待你如何？”黎锦突然多嘴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沈玥璃好笑地反问，宇文钰烨待她如何？待她好得很，好到将她捧上天又重重摔在地上，看自己粉身碎骨！
黎锦哑然，不再说话，也不再打扰认真养花的沈玥璃，自己先行退下。
沈耀翎为了他的身子可算是操碎了心，一会是不行，一会儿是太行，总之就是不能好好的做个正常男人，沈毓蕊说起这些事笑得前伏后仰，眼泪都笑飞出来，拿着帕子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对沈玥璃说道：“五妹啊，你可真有本事，我沈毓蕊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没跟你做对。”
拍了拍沈毓蕊后背，沈玥璃真担心她一个不小心笑得接不上气来，好笑道：“那也是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向宇文钰枫假装露了口风，这事情也没那么容易办成，辛苦你了。”
沈毓曦去找宇文钰枫的时候，沈毓蕊刚从宇文钰枫的床上离开，如果沈毓曦有荆伊那样好的鼻子，就能闻到那屋子里满满都是沈毓蕊的味道。
哪里有那么多的巧事，不过是沈玥璃一步步安排下来罢了。
“辛苦什么，不过是多睡一次罢了。”沈毓蕊满不在乎地说道，其实她都恶作剧地想过如果那天她晚走半个时辰，让沈毓曦看见自己跟宇文钰枫的好风光，会不会把沈毓曦气得吐血？
沈玥璃对她看待“睡人”这件事上的观点不一致，所以从不与她多作讨论，她有她为人处世的存活之道，沈玥璃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再说下去只怕两人要先打起来。
“五妹，我知道你做这件事不全是为了我，但我还是谢谢你。”沈毓蕊柔若无骨的手拉着沈玥璃，她声音不娇不媚，句句真诚。
“不要谢得太早，我答应过你会杀了他，现在还没完呢。”沈玥璃拍了拍她手背，说来好笑，当初这沈家的人沈玥璃是决意要全部杀干净的，可是与沈毓蕊相处下来，竟觉得她也可怜，比之自己，好不了多少。
“我知道，我等着。”沈毓蕊点头，站起来看着沈玥璃种下的满院花草，一时兴起在花团簇拥里扑起了蝴蝶。
沈玥璃突然想起来，沈毓蕊今年不过十八岁，十八岁啊……
但好像，她已经历了百种红尘，笑起来的妩媚入骨，动起来的酥软诱人，连眼角眉梢都是满满的风情，若非万不得已，谁愿把自己逼成百毒不侵，刀枪不入的模样？就连看这世间事的目光和想法，都变得扭曲起来。
像现在这样，她扑蝶憨笑，与荆伊撞个满怀捂着头撒娇时，倒还有几分少女该有的颜色。
“不要同情心泛滥，别忘了，她终究是要帮着沈家的。”冰灵走到沈玥璃旁边，小声提醒。
“我没有同情心这种东西的，我只是感概，能把人活生生逼成鬼的，也就这沈家了。”沈玥璃笑了笑，这不算骗人，她的确没有同情沈毓蕊，若非要形容她此时的心情，只能是用有几分佩服来说了。
同情是给弱者的，沈毓蕊已经爬到如此高度，她不需要同情。
冰灵沉默了一下，低声似自语：“不，除了沈家，还有皇宫。”
“你是要跟我说烨王爷的旧事吗？”沈玥璃笑了笑，瞧着冰灵。
冰灵摇头，抬眼对上沈玥璃那双幽深的眼睛，细想了片刻才说：“我并不知道少主的过往，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也许以后，少主会愿意告诉你。”
沈玥璃不信这话，宇文钰烨就像个迷，他把自己包裹得太紧，连风都透不进去，就别想他自己走出来了，以后？他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在不知打骂了多少个大夫之后，沈耀翎用尽一切方法可算是请来了宫里的太医，这位太医很年轻，如果沈玥璃在此，就会认得出这是那位诊断出陈婉婉滑胎是吃了堕胎药的年轻太医。
年轻的太医胆子也大，敢说别人不好说的实话：“沈三公子是被人下了药，是什么药恕卑职无能尚未查出来，但却能断定，若在半月之内找不到解救之法，三公子只怕要精尽而亡。”
沈耀翎几乎眼前一黑要晕过去，瘦得皮包骨的身子抓住年轻太医怒吼道：“说，解救之法是什么，不说我杀了你！”
年轻太医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三公子就算杀了我，我也没有办法，倒是您以前在疆北住过，那边多有巫术蛊医，您或许可以去看看。”
年轻太医说完就走了，照例是收了沈耀翎不少的诊费，却连药方子都没有留下一个，只说就算留了方子也无用，浪费药材，气得沈耀翎恨不得当场宰了他，却又碍着那毕竟是皇帝最近御用的太医，动不得。
送走太医之后，沈耀翎连夜就收拾起了包袱叫了马车，要去找疆北的人求救。
只是有些遗憾，他的脚还没有跨出沈家大门就让沈云霆抓了回来，扔进房里，房里是好几个漂亮年轻的姑娘，脱了个精光躺在床上，只等着沈耀翎了。
“留下个孩子再去找解药！”沈云霆如此说道。
沈耀翎眼睛瞪得老大，眼里的痛恨和愤怒几乎要夺眶而出，这是一个父亲干得出来的事吗？
这些女子是沈云霆精心挑选出来的，容貌才情皆上品，沈耀翎要出去找解药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这副身子谁知道还能拖几天，与其让他浪费了，不如留下点希望，也不至于让沈家断了香火。
若不是沈云霆年纪大了，再难以让女子怀上孩子，他甚至恨不得看都不看沈耀翎一眼，把他早早送走完成与疆北之事，就任他自生自灭。
沈耀翎从来没有觉得女人的身体这么让他想吐过，几次他想放弃，可是沈云霆就站在门外，这里的女子完事之事还要向沈云霆回禀，告诉他沈耀翎有没有尽心尽力，如果没有，那么还要再来一次。
这本来人间极乐的事突然变得恶心无比，以前总是玩法百出追求新鲜刺激，一日都离不开女人肚皮的沈耀翎，恨不得这世上从来没有女人存在过，屈辱和委屈让他绝望而麻木地躺在床上，任那些领命而来的女人予取予求，他只感觉自己的身子被一点点榨干。
终于有一日，沈耀翎也尝到了这种滋味。
冰灵把这件事传回给沈玥璃时，沈玥璃正好剪掉一片多余的叶子，轻轻点头，那多出来的叶子就正好掉在她手，转了转叶柄，她想着：当年的沈毓蕊，也是这样绝望着过来的。
一整晚的索取让沈耀翎几乎死去，第二日已只剩下奄奄一息，从一堆女子中间爬起来，他一瘸一拐扶着墙壁出了相府，在下人的帮助下上了马车，求生的渴望使他强撑着。
黎锦急急来到宇文钰烨书房：“少主，沈耀翎出城。”
宇文钰烨听罢抬首：“让蛛网行动。”
“烨王爷。”宏祈探出半个身子小声叫他。
“嗯，怎么了？”宇文钰烨对宏祈总有无底限的温和。
“我好几天没见玥璃姐姐了，我想去看她，可以吗？”宏祈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仔细，生怕宇文钰烨听不清，也生怕他不答应。
宇文钰烨都有些吃沈玥璃的味了，这么些年来，他对宏祈总是格外的柔和，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对宏祈说过，可宏祈依然对他充满了戒备，可是沈玥璃倒好，什么也不用做，只往那儿一坐随便笑一笑，宏祈便巴巴儿地要对她好。
上次沈玥璃中箭，一向连说话都害羞的宏祈竟然都有胆子敢顶撞自己了！这样想着，宇文钰烨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去吧。”宇文钰烨无奈摆了摆手，宏祈便高兴得一蹦三步远，欢欢喜喜的样子。
“等等。”宇文钰烨又喊了一声，宏祈转过头来一脸愁容，宇文钰烨只好笑道：“我跟你一起去。”
他来沈玥璃这处大多是不讨好，自打那日后沈玥璃再也没有给过宇文钰烨一个好脸色，总是一副按规矩办事的神色。
下人们老老实实退到一边不敢打扰二人，连着宏祈也被拉开，荆伊万分惆怅地问黎锦：“黎先生啊，那天少主是不是疯了？”
“连你都看得出来少主反常，你以为沈小姐看不出来吗？”黎锦笑了一声。
“还真有事啊？”荆伊讶异道：“那小姐干嘛还……”干嘛还天天这么冷刀冷枪地恨不得把少主非要戳出个窟窿来才甘心？
“沈小姐心气太傲，哪里放得下？女子心太傲了，不好啊。”黎锦莫名说道，“更何况这件事，本也就无从解释。”
此事事关楚殇国师，谁能说得清？
那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不先说话，看着沈玥璃是闲适自在毫不尴尬，而少主的目光却始终放在她身上，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玥璃煮茶的水沸腾了又凉，凉了又热，她抬手烹茶挑茶叶，浇杯玩茶宠：“沈耀翎已去往疆北，烨王爷来找我也应该不是为了枯坐，所为何事？”
“由京城去往疆北，快马加鞭也需一个月半的时间，沈耀翎病重于此，只能坐马车，是赶不到的。”宇文钰烨说道，看她十指纤纤把玩那茶壶。
“嗯，可疆北的使节不是在来京城的路上了吗？”沈玥璃可没有忘记这件事。
“不错，他是去找疆北使节扎西顿吉了。”宇文钰烨点点头，欣赏沈玥璃的好记性。
“这种事有烨王爷便足矣，还找我做什么？”疆北与沈耀翎有勾结之事，沈玥璃早就知道，他要活命去找疆北求救，也是意料之中，更是他们努力促成的，宇文钰烨来跟自己说这些有什么用。
从在宇文钰麒的寿宴上将沈耀翎的丑事说出来，到现如今这一道道好药给他喂下，所以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将沈耀翎逼离京城，逼他去找疆北的人。
“我来此是告诉你，扎西顿吉便是当年败在我手下的疆北大将，此人生性残忍，与沈耀翎为一丘之貉，你要当心。”宇文钰烨来此，并非为此。他只是想来看看沈玥璃，需要一个好一点的借口。
所以他跟沈玥璃说的这些显得欲盖弥彰，换个愚蠢点的女子就好了，她必是看不出来宇文钰烨的意图，再要么换个温婉点的女子就好了，她必是能体会宇文钰烨一片良苦用心，不再追究那天的事。
偏生遇上沈玥璃这样刚强的女人，连说她说话的声音都如同染了天堑之渊里寒风的阴冷：“王爷无事找话说未免辛苦，不如早些离开吧。你无事，我还有事呢。”
被下了逐客令，宇文钰烨深深看了沈玥璃一眼，他无法开口解释那天的事情，有真有假，真多假少，都是他自己种下的果，他受起来也安然。于是他便起身，连沈玥璃泡的茶都没有喝一口，转身就走了。
他是烨王爷，有着属于京中恶鬼的骄傲和尊严。
冰灵看在眼里，心中叹息，坐在宇文钰烨方才坐过的椅子上，无奈地看着沈玥璃：“其实宏珍姑娘，真的很好，所以少主这些年才一直放不下。”
“自然是好的，这世上的女子哪个不比我好？”沈玥璃笑了一笑，那杯中的茶水便颤了一颤。
冰灵见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解释：“不是的小姐，我的意思是说，少主绝没有要欺骗你的意思，少主，他不屑做这种事的。”
“那是当然的，你家少主一向磊落，便是耍阴谋玩手段也是放在明面上真刀真枪地来斗，怎会骗我。”沈玥璃又说道，这不是气话，是她在陈述着一件让人无可反驳的事实，宇文钰烨的确如此，他太过磊落，便磊落到沈玥璃多问多想都是错。
这种感觉如同让人吃了苍蝇一般恶心难受，明知那苍蝇吃了不会死人，可就是恶心。
见沈玥璃这么说，冰灵觉得有些哑口无言，她想跟沈玥璃说一说当年宏珍的事的，也许像沈玥璃这种连沈毓蕊都可以另眼相看的人，会对宏珍也有别样的看法也说不定，那或许，在她与少主之间也就不会有这样的隔阂了。
于是她开口：“当年宏珍姑娘……”
“我没兴趣。”沈玥璃不等她说完就漠然打断，顺手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冰灵，“我对死人的事，没兴趣。”
冰灵再说不出话来，沈玥璃平日里什么都好，谁跟她说话她在不犯狠的时候也都是客客气气的，甚至还带几分温柔暖意，可是一旦她心狠硬起来，眼神毒起来，便连半粒沙子也揉不进眼中。
自家少主这一回，是真踩着地雷了。
冰灵不知是该喜该忧，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少主身边一直再没有人出现就好了，她远远看着的便只是一个身影，不会有人与他成双结对，对烛夜话。可是如果他真的这么一个人一辈子，那不也是太苦了吗？
皇帝的突然传诏既在沈玥璃的意料之内，又在她的意料之外，意料之内是皇帝必然会对她做的这些“小事儿”关注到，意料之外是皇帝竟然这么快就要对自己进行敲打了。
圣明万岁的皇帝陛下是一个英勇且足智多谋的陛下，他最擅长的是寻找各式各样的兵器，替他去做一些不干净的污秽事，比如宇文钰烨就是他寻到的一把最利的刀，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把刀的刀魂太过桀骜不驯，他时常担心这刀会不会反伤了他自己。
好在，如今这把刀又有了弱点。
沈玥璃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跟在小太监后面，隐约只见两边的朱墙倒退，林木倒退，宫娥们行走间寂静无声，这巨大且庄严的皇宫像个陵墓，毫无活人生机。
走了约摸有半刻钟的时间才走到皇帝的书房前，沈玥璃微抬起头，看着“明昭殿”三个字，深吸一口气，走进去跪在了殿前。
皇帝正的批折子，朱笔狼毫他挥洒自如，看见沈玥璃进来，眼底升起些玩味的意思：“起来说话。”
“谢皇上隆恩。”沈玥璃起身，今日这位皇帝没有穿龙袍，常服之下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一点活人气。
他摒退左右，只留了沈玥璃一人在殿中，静得连龙涎香燃烧时细微的声音都能听清，过了许久，他批完了折子才看着沈玥璃，古怪一笑：“你们沈家最近可是热闹。”
“家中小事，不敢让皇上忧心。”沈玥璃恭敬地回话，她还未猖狂到要跟这个一句话就要定人生死的权力最大之人叫板。
“你三哥是叫沈耀翎吧？听说……他出了些事？”皇帝极是玩味地说道，沈耀翎出的那些事可叫精彩纷呈，大抵天下没有哪个男人有他那样的奇妙际遇。
“三哥体弱，让皇上笑话了。”沈玥璃应道。
这般无聊的问话皇帝问到最后都有些失去兴头了，沈玥璃回话总是不深不浅滴水不露，半点破绽也没有，两人这么问下去问到天黑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所以皇帝决定单刀直入：“你何时知道酒楼的事的？”
沈玥璃心下一紧：“臣女不知皇上所指何事？”
皇帝冷笑一声：“你那些把戏蒙一蒙沈家的人便罢，以为能瞒得过朕？”他说拍了下桌案，看着沈玥璃：“说，你几时知道酒楼是朕的地方的？”
沈玥璃几乎要笑出声来，这沈家的人难道不是个个都歹毒吗？自己不过是歹毒中的佼佼者！
“送三哥回屋，我这里可以没有姑娘供他开心。”沈玥璃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沈耀翎已经彻底崩溃了，他回京还未得及一展他的抱负，就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
送走了沈耀翎，屋子里走出来一人，黎锦看着沈玥璃专心养花的样子，想起了在酒楼初见沈玥璃的那一日，他有一声叹息，这叹息与别人的都不同，他有他的哀叹和怜惜。
他谦卑地声音一如对着宇文钰烨：“沈小姐如今已经让沈三公子服下了此药，不知日后准备如何做呢？”
“我叫你来此，就是想让你看看沈耀翎此时症状，既然已应了你配药之时的想法，那沈耀翎这粒棋子也就养得差不多了，你家少主不是正等着用吗？”沈玥璃不答他的话，反而奇怪地说了一句，宇文钰烨莫非以为自己看不出来吗？
“沈小姐智慧，黎某望尘莫及。”黎锦这话发自肺腑，沈玥璃兜兜转转了这么大一圈，只是为了一个目的罢了，这目的说起来，还有几分帮少主忙的味道。
“接下来就看你们如何引诱他了，我的人已经用过一次，再用他也不会相信。”沈玥璃看着满院开好的花，莫名想到了那株无霜花，想到了那天的疑点丛丛，想得心情有点烦乱。
“属下自会安排，请沈小姐安心。”黎锦低头回话。
“黎先生，我有一话想问你。”沈玥璃收回目光和思绪，仔细看着黎锦的脸，这张脸并不好看，没有眉毛便显得凶狠，哪怕他神色恭谦也掩不住。
“沈小姐但问无妨。”黎锦拱手低头。
“你说你并不擅医术，所配之药却又不经宏祈之手，那你从何得来这些方子呢？”沈玥璃问道。
从最开始化解沈耀翎不倒药药性的粉末开始，到今天这让沈耀翎死活都低不下头来的神药，都是黎锦拿来的，这种肮脏事的确不好让宏祈去做，但要怎么解释黎锦这奇怪的来处呢？
黎锦抬头看着沈玥璃，许久不答话，这来处他不能告诉沈玥璃，但要想编一个幌子，骗过沈玥璃这种精明得连头发丝有哪根放错了位置都能发现的人也不可能，所以他显得为难踌躇。
“蛛网……总是有许多药方的。”最后他这么说道。
这答案的可信度极高，对于那个神秘的蛛网到现在为止也没几个人跟沈玥璃说清是怎么回事，沈玥璃也懒得去问宇文钰烨千方百计守着的秘密，毕竟这是他的底牌，京中要杀他的人那么多，没有几分底气在，他如何能活？
所以沈玥璃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追问，黎锦背后却出了一身冷汗。
“沈小姐，少主……待你如何？”黎锦突然多嘴问了一句。
“你觉得呢？”沈玥璃好笑地反问，宇文钰烨待她如何？待她好得很，好到将她捧上天又重重摔在地上，看自己粉身碎骨！
黎锦哑然，不再说话，也不再打扰认真养花的沈玥璃，自己先行退下。
沈耀翎为了他的身子可算是操碎了心，一会是不行，一会儿是太行，总之就是不能好好的做个正常男人，沈毓蕊说起这些事笑得前伏后仰，眼泪都笑飞出来，拿着帕子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对沈玥璃说道：“五妹啊，你可真有本事，我沈毓蕊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没跟你做对。”
拍了拍沈毓蕊后背，沈玥璃真担心她一个不小心笑得接不上气来，好笑道：“那也是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向宇文钰枫假装露了口风，这事情也没那么容易办成，辛苦你了。”
沈毓曦去找宇文钰枫的时候，沈毓蕊刚从宇文钰枫的床上离开，如果沈毓曦有荆伊那样好的鼻子，就能闻到那屋子里满满都是沈毓蕊的味道。
哪里有那么多的巧事，不过是沈玥璃一步步安排下来罢了。
“辛苦什么，不过是多睡一次罢了。”沈毓蕊满不在乎地说道，其实她都恶作剧地想过如果那天她晚走半个时辰，让沈毓曦看见自己跟宇文钰枫的好风光，会不会把沈毓曦气得吐血？
沈玥璃对她看待“睡人”这件事上的观点不一致，所以从不与她多作讨论，她有她为人处世的存活之道，沈玥璃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再说下去只怕两人要先打起来。
“五妹，我知道你做这件事不全是为了我，但我还是谢谢你。”沈毓蕊柔若无骨的手拉着沈玥璃，她声音不娇不媚，句句真诚。
“不要谢得太早，我答应过你会杀了他，现在还没完呢。”沈玥璃拍了拍她手背，说来好笑，当初这沈家的人沈玥璃是决意要全部杀干净的，可是与沈毓蕊相处下来，竟觉得她也可怜，比之自己，好不了多少。
“我知道，我等着。”沈毓蕊点头，站起来看着沈玥璃种下的满院花草，一时兴起在花团簇拥里扑起了蝴蝶。
沈玥璃突然想起来，沈毓蕊今年不过十八岁，十八岁啊……
但好像，她已经历了百种红尘，笑起来的妩媚入骨，动起来的酥软诱人，连眼角眉梢都是满满的风情，若非万不得已，谁愿把自己逼成百毒不侵，刀枪不入的模样？就连看这世间事的目光和想法，都变得扭曲起来。
像现在这样，她扑蝶憨笑，与荆伊撞个满怀捂着头撒娇时，倒还有几分少女该有的颜色。
“不要同情心泛滥，别忘了，她终究是要帮着沈家的。”冰灵走到沈玥璃旁边，小声提醒。
“我没有同情心这种东西的，我只是感概，能把人活生生逼成鬼的，也就这沈家了。”沈玥璃笑了笑，这不算骗人，她的确没有同情沈毓蕊，若非要形容她此时的心情，只能是用有几分佩服来说了。
同情是给弱者的，沈毓蕊已经爬到如此高度，她不需要同情。
冰灵沉默了一下，低声似自语：“不，除了沈家，还有皇宫。”
“你是要跟我说烨王爷的旧事吗？”沈玥璃笑了笑，瞧着冰灵。
冰灵摇头，抬眼对上沈玥璃那双幽深的眼睛，细想了片刻才说：“我并不知道少主的过往，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也许以后，少主会愿意告诉你。”
沈玥璃不信这话，宇文钰烨就像个迷，他把自己包裹得太紧，连风都透不进去，就别想他自己走出来了，以后？他们之间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在不知打骂了多少个大夫之后，沈耀翎用尽一切方法可算是请来了宫里的太医，这位太医很年轻，如果沈玥璃在此，就会认得出这是那位诊断出陈婉婉滑胎是吃了堕胎药的年轻太医。
年轻的太医胆子也大，敢说别人不好说的实话：“沈三公子是被人下了药，是什么药恕卑职无能尚未查出来，但却能断定，若在半月之内找不到解救之法，三公子只怕要精尽而亡。”
沈耀翎几乎眼前一黑要晕过去，瘦得皮包骨的身子抓住年轻太医怒吼道：“说，解救之法是什么，不说我杀了你！”
年轻太医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三公子就算杀了我，我也没有办法，倒是您以前在疆北住过，那边多有巫术蛊医，您或许可以去看看。”
年轻太医说完就走了，照例是收了沈耀翎不少的诊费，却连药方子都没有留下一个，只说就算留了方子也无用，浪费药材，气得沈耀翎恨不得当场宰了他，却又碍着那毕竟是皇帝最近御用的太医，动不得。
送走太医之后，沈耀翎连夜就收拾起了包袱叫了马车，要去找疆北的人求救。
只是有些遗憾，他的脚还没有跨出沈家大门就让沈云霆抓了回来，扔进房里，房里是好几个漂亮年轻的姑娘，脱了个精光躺在床上，只等着沈耀翎了。
“留下个孩子再去找解药！”沈云霆如此说道。
沈耀翎眼睛瞪得老大，眼里的痛恨和愤怒几乎要夺眶而出，这是一个父亲干得出来的事吗？
这些女子是沈云霆精心挑选出来的，容貌才情皆上品，沈耀翎要出去找解药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这副身子谁知道还能拖几天，与其让他浪费了，不如留下点希望，也不至于让沈家断了香火。
若不是沈云霆年纪大了，再难以让女子怀上孩子，他甚至恨不得看都不看沈耀翎一眼，把他早早送走完成与疆北之事，就任他自生自灭。
沈耀翎从来没有觉得女人的身体这么让他想吐过，几次他想放弃，可是沈云霆就站在门外，这里的女子完事之事还要向沈云霆回禀，告诉他沈耀翎有没有尽心尽力，如果没有，那么还要再来一次。
这本来人间极乐的事突然变得恶心无比，以前总是玩法百出追求新鲜刺激，一日都离不开女人肚皮的沈耀翎，恨不得这世上从来没有女人存在过，屈辱和委屈让他绝望而麻木地躺在床上，任那些领命而来的女人予取予求，他只感觉自己的身子被一点点榨干。
终于有一日，沈耀翎也尝到了这种滋味。
冰灵把这件事传回给沈玥璃时，沈玥璃正好剪掉一片多余的叶子，轻轻点头，那多出来的叶子就正好掉在她手，转了转叶柄，她想着：当年的沈毓蕊，也是这样绝望着过来的。
一整晚的索取让沈耀翎几乎死去，第二日已只剩下奄奄一息，从一堆女子中间爬起来，他一瘸一拐扶着墙壁出了相府，在下人的帮助下上了马车，求生的渴望使他强撑着。
黎锦急急来到宇文钰烨书房：“少主，沈耀翎出城。”
宇文钰烨听罢抬首：“让蛛网行动。”
“烨王爷。”宏祈探出半个身子小声叫他。
“嗯，怎么了？”宇文钰烨对宏祈总有无底限的温和。
“我好几天没见玥璃姐姐了，我想去看她，可以吗？”宏祈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仔细，生怕宇文钰烨听不清，也生怕他不答应。
宇文钰烨都有些吃沈玥璃的味了，这么些年来，他对宏祈总是格外的柔和，甚至连句重话都没有对宏祈说过，可宏祈依然对他充满了戒备，可是沈玥璃倒好，什么也不用做，只往那儿一坐随便笑一笑，宏祈便巴巴儿地要对她好。
上次沈玥璃中箭，一向连说话都害羞的宏祈竟然都有胆子敢顶撞自己了！这样想着，宇文钰烨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去吧。”宇文钰烨无奈摆了摆手，宏祈便高兴得一蹦三步远，欢欢喜喜的样子。
“等等。”宇文钰烨又喊了一声，宏祈转过头来一脸愁容，宇文钰烨只好笑道：“我跟你一起去。”
他来沈玥璃这处大多是不讨好，自打那日后沈玥璃再也没有给过宇文钰烨一个好脸色，总是一副按规矩办事的神色。
下人们老老实实退到一边不敢打扰二人，连着宏祈也被拉开，荆伊万分惆怅地问黎锦：“黎先生啊，那天少主是不是疯了？”
“连你都看得出来少主反常，你以为沈小姐看不出来吗？”黎锦笑了一声。
“还真有事啊？”荆伊讶异道：“那小姐干嘛还……”干嘛还天天这么冷刀冷枪地恨不得把少主非要戳出个窟窿来才甘心？
“沈小姐心气太傲，哪里放得下？女子心太傲了，不好啊。”黎锦莫名说道，“更何况这件事，本也就无从解释。”
此事事关楚殇国师，谁能说得清？
那两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不先说话，看着沈玥璃是闲适自在毫不尴尬，而少主的目光却始终放在她身上，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玥璃煮茶的水沸腾了又凉，凉了又热，她抬手烹茶挑茶叶，浇杯玩茶宠：“沈耀翎已去往疆北，烨王爷来找我也应该不是为了枯坐，所为何事？”
“由京城去往疆北，快马加鞭也需一个月半的时间，沈耀翎病重于此，只能坐马车，是赶不到的。”宇文钰烨说道，看她十指纤纤把玩那茶壶。
“嗯，可疆北的使节不是在来京城的路上了吗？”沈玥璃可没有忘记这件事。
“不错，他是去找疆北使节扎西顿吉了。”宇文钰烨点点头，欣赏沈玥璃的好记性。
“这种事有烨王爷便足矣，还找我做什么？”疆北与沈耀翎有勾结之事，沈玥璃早就知道，他要活命去找疆北求救，也是意料之中，更是他们努力促成的，宇文钰烨来跟自己说这些有什么用。
从在宇文钰麒的寿宴上将沈耀翎的丑事说出来，到现如今这一道道好药给他喂下，所以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将沈耀翎逼离京城，逼他去找疆北的人。
“我来此是告诉你，扎西顿吉便是当年败在我手下的疆北大将，此人生性残忍，与沈耀翎为一丘之貉，你要当心。”宇文钰烨来此，并非为此。他只是想来看看沈玥璃，需要一个好一点的借口。
所以他跟沈玥璃说的这些显得欲盖弥彰，换个愚蠢点的女子就好了，她必是看不出来宇文钰烨的意图，再要么换个温婉点的女子就好了，她必是能体会宇文钰烨一片良苦用心，不再追究那天的事。
偏生遇上沈玥璃这样刚强的女人，连说她说话的声音都如同染了天堑之渊里寒风的阴冷：“王爷无事找话说未免辛苦，不如早些离开吧。你无事，我还有事呢。”
被下了逐客令，宇文钰烨深深看了沈玥璃一眼，他无法开口解释那天的事情，有真有假，真多假少，都是他自己种下的果，他受起来也安然。于是他便起身，连沈玥璃泡的茶都没有喝一口，转身就走了。
他是烨王爷，有着属于京中恶鬼的骄傲和尊严。
冰灵看在眼里，心中叹息，坐在宇文钰烨方才坐过的椅子上，无奈地看着沈玥璃：“其实宏珍姑娘，真的很好，所以少主这些年才一直放不下。”
“自然是好的，这世上的女子哪个不比我好？”沈玥璃笑了一笑，那杯中的茶水便颤了一颤。
冰灵见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解释：“不是的小姐，我的意思是说，少主绝没有要欺骗你的意思，少主，他不屑做这种事的。”
“那是当然的，你家少主一向磊落，便是耍阴谋玩手段也是放在明面上真刀真枪地来斗，怎会骗我。”沈玥璃又说道，这不是气话，是她在陈述着一件让人无可反驳的事实，宇文钰烨的确如此，他太过磊落，便磊落到沈玥璃多问多想都是错。
这种感觉如同让人吃了苍蝇一般恶心难受，明知那苍蝇吃了不会死人，可就是恶心。
见沈玥璃这么说，冰灵觉得有些哑口无言，她想跟沈玥璃说一说当年宏珍的事的，也许像沈玥璃这种连沈毓蕊都可以另眼相看的人，会对宏珍也有别样的看法也说不定，那或许，在她与少主之间也就不会有这样的隔阂了。
于是她开口：“当年宏珍姑娘……”
“我没兴趣。”沈玥璃不等她说完就漠然打断，顺手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冰灵，“我对死人的事，没兴趣。”
冰灵再说不出话来，沈玥璃平日里什么都好，谁跟她说话她在不犯狠的时候也都是客客气气的，甚至还带几分温柔暖意，可是一旦她心狠硬起来，眼神毒起来，便连半粒沙子也揉不进眼中。
自家少主这一回，是真踩着地雷了。
冰灵不知是该喜该忧，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少主身边一直再没有人出现就好了，她远远看着的便只是一个身影，不会有人与他成双结对，对烛夜话。可是如果他真的这么一个人一辈子，那不也是太苦了吗？
皇帝的突然传诏既在沈玥璃的意料之内，又在她的意料之外，意料之内是皇帝必然会对她做的这些“小事儿”关注到，意料之外是皇帝竟然这么快就要对自己进行敲打了。
圣明万岁的皇帝陛下是一个英勇且足智多谋的陛下，他最擅长的是寻找各式各样的兵器，替他去做一些不干净的污秽事，比如宇文钰烨就是他寻到的一把最利的刀，唯一需要担心的是，这把刀的刀魂太过桀骜不驯，他时常担心这刀会不会反伤了他自己。
好在，如今这把刀又有了弱点。
沈玥璃低着头目不斜视地跟在小太监后面，隐约只见两边的朱墙倒退，林木倒退，宫娥们行走间寂静无声，这巨大且庄严的皇宫像个陵墓，毫无活人生机。
走了约摸有半刻钟的时间才走到皇帝的书房前，沈玥璃微抬起头，看着“明昭殿”三个字，深吸一口气，走进去跪在了殿前。
皇帝正的批折子，朱笔狼毫他挥洒自如，看见沈玥璃进来，眼底升起些玩味的意思：“起来说话。”
“谢皇上隆恩。”沈玥璃起身，今日这位皇帝没有穿龙袍，常服之下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一点活人气。
他摒退左右，只留了沈玥璃一人在殿中，静得连龙涎香燃烧时细微的声音都能听清，过了许久，他批完了折子才看着沈玥璃，古怪一笑：“你们沈家最近可是热闹。”
“家中小事，不敢让皇上忧心。”沈玥璃恭敬地回话，她还未猖狂到要跟这个一句话就要定人生死的权力最大之人叫板。
“你三哥是叫沈耀翎吧？听说……他出了些事？”皇帝极是玩味地说道，沈耀翎出的那些事可叫精彩纷呈，大抵天下没有哪个男人有他那样的奇妙际遇。
“三哥体弱，让皇上笑话了。”沈玥璃应道。
这般无聊的问话皇帝问到最后都有些失去兴头了，沈玥璃回话总是不深不浅滴水不露，半点破绽也没有，两人这么问下去问到天黑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所以皇帝决定单刀直入：“你何时知道酒楼的事的？”
沈玥璃心下一紧：“臣女不知皇上所指何事？”
皇帝冷笑一声：“你那些把戏蒙一蒙沈家的人便罢，以为能瞒得过朕？”他说拍了下桌案，看着沈玥璃：“说，你几时知道酒楼是朕的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