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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人看了一眼沈玥璃的方向，希冀地问道：“你这话可当真？”
“自然。”
“好！”
张大人问都不问沈玥璃是不是愿意跟大夫人说话详谈，一拍惊堂木就应下。他只要能早早把这案子结了就好，既然大夫人提出一个如此令人欣喜振奋的建议，张大人便想也不想就答应，管他这其中还有没有其它的隐情。
沈玥璃觉得，这京兆尹的位置真该换个人坐坐了，稍微换个公正清明一点的人坐在此处，沈夫人都不会如此轻易得逞。
急于结案的张大人迅速整理出来一个密室，请了沈玥璃和大夫人进去，荆伊认真检查大夫人身有没有毒药暗器，手镣是否牢固，屋内是否有会伤到沈玥璃的东西，最后还把几个插花的瓷瓶都抱了出来，确定再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到沈玥璃之后，才拍拍手掌堪堪放下心来守在门外，末了还不忘说一句：“有事儿你就喊，我跟冰灵就在外面。”
她这么郑重其事闹得沈玥璃好笑，连说知道了。
“大夫人想跟我说什么呢？”沈玥璃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提起精神，虽说临死之人其言也善，未必就其言不恶。
大夫人半晌没有说话，只细细看了沈玥璃眉目许久，含着一个古怪的笑意看得毛骨悚然：“你可知，你与你娘亲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沈玥璃神色不变，心下却是一凉，倒没有想到大夫人会拿自己的生母来说事。不过沈玥璃生下来就没有见过她，只是偶尔听岳婆婆提起过，算不得有多亲近，至多是些幻想一样的思念。大夫人说起这个，是想说什么？
大夫人像是看腻了沈玥璃她这张脸，低下头莫名笑了一声：“你当时，怎么就没跟你娘一起死掉呢？”这问题她每日都在问，却问不出个答案来。
“命贱的人往往命硬。”沈玥璃从不否认她的出生实不算高贵，大夫人若是要拿这个来打击自己，只怕是打错了算盘。
“沈玥璃，整整十五年，我用尽了所有的方法，你怎么能活下来？”她轻声问道，像是有无尽的遗憾，“连照顾你的那个贱人都死了，你居然还活着？”
沈玥璃听到婆婆的名字时，脸色稍冷：“所以我来找你们报仇了。”
“她有没有告诉你，你娘是怎么死的？”大夫人古怪笑着，偏抬起头看着沈玥璃。
沈玥璃不说话，她知道就算自己不应答，大夫人也会告诉她。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给她灌了一碗催产的药，她当时怀你不过七月余，你尚未到出生之日，是那碗药让她提前发作。她痛得哭啊，喊啊，叫啊，血流了整整一床，流得地板上都是，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觉得血是那么好看的颜色，看得我心里像是开了花一样。”她细细描述着，好像那一年那一天的事就在昨天，在她眼前历历清晰。
沈玥璃微微握紧椅子扶手沉默，沉了些目光看着她。
“大夫说，保得了大的就保不了小的，也是你娘自己找死，死活都要生下你。”她目冷冷一笑，像是轻蔑。
“你知不知道，你是我接生的。”大夫人伸出双手停在空中，铁链哗哗作响，“当时你的头已经冒出来了，我就塞回去，你又要出来，我就再塞进去，拼了命地塞回你娘的肚子里，一手都是血，你知道吗？我一手都是你跟你娘的血，我让她用力，再用力，用更多的力，看她拼尽全力地要把你生下来，我只需要轻轻一推就把你推回去，你最好永远死在她肚子里，跟她一起死掉！”
她像是回到了当日，那个她恨了一生的女人痛苦的嘶喊，她满手的血把沈玥璃塞回肚子里，那血真滑溜，血腥味是从未闻过的芬芳，让她如同饮了酒一般沉醉。
她在空中晃动着双手，好像重新经历了一次那日，那一日把尚是婴儿的沈玥璃狠狠塞肚子里时是多么的快意，那日多解恨，多痛快！
晃得铁链的响声纷杂连续不断，刺耳如刀，割得沈玥璃如遭凌迟！
“为什么！为什么！”沈玥璃眼中的泪光悬而不落，满满一目寒光，提着大夫人的衣领声声质问。
她从未有想过，那一日是这样的情形，婆婆只是告诉她，她的娘亲难产而死，从来没有说过，是这个女人将她活活害死，是自己，把她害死！
“为什么？我也想问什么，明明你娘都已经断了气，我已经把她扔去了乱葬岗，你为什么还要爬出来！为什么！沈玥璃你为什么要生下来！”大夫人嘶哑着声音怒吼，质问着一个她想了十五年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沈玥璃提着她的衣领把她拎起来，拽得铁链响声大作：“我娘对你做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她！”
“我用了五年才爬上去的位置，她不过用五个月就抢走，你说我恨不恨？”大夫人的眼中像将这么多年积压的恨意都爆发了出来，怨毒得令人惊心。
“我杀了你！”沈玥璃反手拔下头上的发簪，直直插进大夫人胸口！这一簪子下去稳稳戳破了大夫人的血肉，殷红的血汩汩冒出，流淌过沈玥璃的指尖，染得碧钗通红。
就算是知道这是大夫人的陷阱，就算是知道这么做下去会难以收场，就算让她沈玥璃身险困境，她也无法做到安之若素，她无法这么眼睁睁看着大夫人趾高气扬地诋毁自己的娘亲，践踏她的尊严，那是用了自己性命才换来沈玥璃的亲生母亲啊！
大夫人低头看了一眼沈玥璃紧握着发簪的手，断断续续地话仍然是不停歇的咒骂，也有多恨那个女人啊，当年若非是她，自己也是个端庄持重的贤妻良母，她怎能不恨？十多年过去，那恨都半点不减：“你娘……那个……贱，贱人……”
“住嘴，你住嘴！”和着恨意的眼泪汹涌而下，沈玥璃脸上分不清是恨是痛，眼前浮现在大夫人当年是如何害死她娘亲的情形，又看着她这张扭曲到丑陋仍不忘咒骂她娘亲的脸，她从未如此想亲手杀了一个人。
要用自己这双手亲自杀了她，要给娘亲报仇，要让她下地狱！
她像是疯了一样，手握着发簪一下又一下地往大夫人身上扎去，扬起的蓬蓬血花溅开在她脸上，像是怒放的罂粟花，从她脸上一路盛放绽开，铺到了她素净清雅的衣服上，染红了半个身子，最后冉冉袅袅无奈一洒，一地血红，恰似十五年前那颜色，也是这样划过了地面。
“小姐！小姐！”冰灵最先听到屋里不对劲的声音，拍了半天的门没有人应，只好破门而入，却见沈玥璃像失了神智一般坐在大夫人身上，手里握着发簪依然机械地往身上一下一下扎去，嘴里喃喃着不知在说什么。
尤其是那一身的鲜血淋漓如雨浇，骇人心魂！
宇文钰烨一生极少有后悔之事，但当他看到沈玥璃神色如狂的样子时，他开始后悔，后悔不该将柳叶的事瞒着她，悔得恨不得时光能倒流，他便不与沈玥璃置气，不怪她过份看重楚殇。
那哪里还是沈玥璃平日里清雅的模样，衣摆浸在血里，她残酷得如同来自地狱。看她目光痴滞，浑然不知仍在重复着挥动发簪，哪怕大夫人早已断了气丧了命，胸前一片血肉模糊，沈玥璃仍不曾停手。
“沈玥璃。”宇文钰烨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带悔意与一些轻颤，她却置若罔闻。
宇文钰烨一把拉起她，抓住她肩膀，入手才惊觉原来沈玥璃是这么的削瘦，这柔弱的肩膀轻轻一捏都要碎掉，他不由得放松些力气，让她看着自己：“是我，我是宇文钰烨。”
而沈玥璃没有半点反应，宇文钰烨摇着她的肩膀，声音焦急：“沈玥璃你清醒一点！”
此时的沈玥璃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也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脑中全是大夫人如何细说她害死自己娘亲时的样子，你的头一出来，我就塞回去，一出来，我就塞进去……沈玥璃红着眼眶，手里的发簪兀自往前一送，那微微颤着的发簪便牢牢地，定定地，送进了宇文钰烨胸膛。
宇文钰烨却像感受不到疼痛，连眉都不曾皱一下，任由胸口的衣服被鲜血染出一朵花的形状缓缓晕染开，只一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沈玥璃。
“少主！”荆伊惊呼一声。
宇文钰烨握住沈玥璃的手，将她手中的发簪取走，粗糙的手掌细细擦着她脸上怎么擦也擦不尽的血迹，翕合着嘴唇，好似有许多话想说，最终都只化作一声叹息。
“没事的，有我在。”就好像拥抱一朵最脆弱的花，宇文钰烨用尽他最温柔的样子，将沈玥璃轻轻抱进怀里，宽大的手掌轻抚着她后背，只是他双手所触之处皆是鲜血。
原本，宇文钰烨没有想过会这样的。
他只是想让沈玥璃受点教训，等到她服软来找自己的时候，宇文钰烨就有了顺理成章的台阶下，可以不跟她闹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沈玥璃会直接杀了大夫人。也没有想过，沈玥璃会被伤害成这样。
这非他所愿，所以当他看到沈玥璃绝望的样子时，心间骤然而痛。
“叫蛛网善后，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是沈玥璃杀了她。”宇文钰烨对身后的荆伊和冰灵交代一声，将早已神智不清的沈玥璃拦腰抱起，声音放低且轻：“我带你回家。”
冰灵看着他抱着沈玥璃的背影，撑了点坚强的目光，点头应道：“是，少主。”
大夫人是正一品的诰命夫人，如果让人知道是沈玥璃杀了她，沈家的人必将尽一切力量要让沈玥璃赔命。
蛛网的人做这些事来很顺手，宇文钰烨过来之前，荆伊早就已迷倒了外面的人，五六个人的小队走进来，分工合作，职责明确，有人将地板上的鲜血擦拭干净半点痕迹不留，还不忘检查屋内的墙壁，桌椅，细缝，确保没有半点遗漏，有人检查了一翻大夫人身上的伤口，看着那些被发簪划得血肉模糊的地方，抽出佩刀，把伤口拉得更大一些借以遮掩，最后一卷草席一裹，扛上她的尸体，对冰灵和荆伊一点头：“此事两位姑娘知道该如何圆话。”
荆伊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便点着头：“明白，辛苦各位兄弟。”
“好。”蛛网的人话不多，扛着大夫人便走了。
两日后，有人在城郊发现了大夫人的尸体，找上宇文钰烨要让他交出沈玥璃。
荆伊往门前一站，冷笑一声：“大夫人迷倒守卫和小姐，小姐体弱遇迷药昏倒至今未醒，大夫人畏罪潜逃遭人杀害，你们不去抓人竟还敢来寻小姐麻烦！”
如此，此事便掩得半点风声不露。
当然总还是要有些其他的作为的，比如有人说那天亲眼看到大夫人从密室跑了，还有人说在街上看到过大夫人的身影，又有人那天若不是烨王爷赶到，只怕沈小姐都要被大夫人害了。
蛛网做这种事，总是滴水不露，毫无破绽。只是荆伊的心情未不能轻松。
少主并不放心让沈玥璃回到沈府去，便把她留在了烨王府，放在了他平日里睡觉的床上，而沈玥璃醒来后已有两天没有说话，吃得也极少，只是枯坐在王府的院子里，连宏祈过来看她，她也没有回应。
宇文钰烨看着坐在亭子里不说不笑的沈玥璃，她像是一尊雕塑，精致但毫无生命力，叹了一声，他终是走上前去，坐在她旁边：“沈玥璃。”
毫不例外，沈玥璃依然没有理会她。她这两日一直在回想自己的前十五年，小时候她总是盼，要是有个娘亲就好了，就不会被人骂作野种，也不会被人扔石子，那么小的她，多可怜，总是被个子大的孩子欺负得直哭，哭着问婆婆为什么她没有娘。
婆婆就说，你娘亲太好，老天爷嫉妒，这才早早让她去了。
张大人看了一眼沈玥璃的方向，希冀地问道：“你这话可当真？”
“自然。”
“好！”
张大人问都不问沈玥璃是不是愿意跟大夫人说话详谈，一拍惊堂木就应下。他只要能早早把这案子结了就好，既然大夫人提出一个如此令人欣喜振奋的建议，张大人便想也不想就答应，管他这其中还有没有其它的隐情。
沈玥璃觉得，这京兆尹的位置真该换个人坐坐了，稍微换个公正清明一点的人坐在此处，沈夫人都不会如此轻易得逞。
急于结案的张大人迅速整理出来一个密室，请了沈玥璃和大夫人进去，荆伊认真检查大夫人身有没有毒药暗器，手镣是否牢固，屋内是否有会伤到沈玥璃的东西，最后还把几个插花的瓷瓶都抱了出来，确定再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到沈玥璃之后，才拍拍手掌堪堪放下心来守在门外，末了还不忘说一句：“有事儿你就喊，我跟冰灵就在外面。”
她这么郑重其事闹得沈玥璃好笑，连说知道了。
“大夫人想跟我说什么呢？”沈玥璃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提起精神，虽说临死之人其言也善，未必就其言不恶。
大夫人半晌没有说话，只细细看了沈玥璃眉目许久，含着一个古怪的笑意看得毛骨悚然：“你可知，你与你娘亲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沈玥璃神色不变，心下却是一凉，倒没有想到大夫人会拿自己的生母来说事。不过沈玥璃生下来就没有见过她，只是偶尔听岳婆婆提起过，算不得有多亲近，至多是些幻想一样的思念。大夫人说起这个，是想说什么？
大夫人像是看腻了沈玥璃她这张脸，低下头莫名笑了一声：“你当时，怎么就没跟你娘一起死掉呢？”这问题她每日都在问，却问不出个答案来。
“命贱的人往往命硬。”沈玥璃从不否认她的出生实不算高贵，大夫人若是要拿这个来打击自己，只怕是打错了算盘。
“沈玥璃，整整十五年，我用尽了所有的方法，你怎么能活下来？”她轻声问道，像是有无尽的遗憾，“连照顾你的那个贱人都死了，你居然还活着？”
沈玥璃听到婆婆的名字时，脸色稍冷：“所以我来找你们报仇了。”
“她有没有告诉你，你娘是怎么死的？”大夫人古怪笑着，偏抬起头看着沈玥璃。
沈玥璃不说话，她知道就算自己不应答，大夫人也会告诉她。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给她灌了一碗催产的药，她当时怀你不过七月余，你尚未到出生之日，是那碗药让她提前发作。她痛得哭啊，喊啊，叫啊，血流了整整一床，流得地板上都是，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觉得血是那么好看的颜色，看得我心里像是开了花一样。”她细细描述着，好像那一年那一天的事就在昨天，在她眼前历历清晰。
沈玥璃微微握紧椅子扶手沉默，沉了些目光看着她。
“大夫说，保得了大的就保不了小的，也是你娘自己找死，死活都要生下你。”她目冷冷一笑，像是轻蔑。
“你知不知道，你是我接生的。”大夫人伸出双手停在空中，铁链哗哗作响，“当时你的头已经冒出来了，我就塞回去，你又要出来，我就再塞进去，拼了命地塞回你娘的肚子里，一手都是血，你知道吗？我一手都是你跟你娘的血，我让她用力，再用力，用更多的力，看她拼尽全力地要把你生下来，我只需要轻轻一推就把你推回去，你最好永远死在她肚子里，跟她一起死掉！”
她像是回到了当日，那个她恨了一生的女人痛苦的嘶喊，她满手的血把沈玥璃塞回肚子里，那血真滑溜，血腥味是从未闻过的芬芳，让她如同饮了酒一般沉醉。
她在空中晃动着双手，好像重新经历了一次那日，那一日把尚是婴儿的沈玥璃狠狠塞肚子里时是多么的快意，那日多解恨，多痛快！
晃得铁链的响声纷杂连续不断，刺耳如刀，割得沈玥璃如遭凌迟！
“为什么！为什么！”沈玥璃眼中的泪光悬而不落，满满一目寒光，提着大夫人的衣领声声质问。
她从未有想过，那一日是这样的情形，婆婆只是告诉她，她的娘亲难产而死，从来没有说过，是这个女人将她活活害死，是自己，把她害死！
“为什么？我也想问什么，明明你娘都已经断了气，我已经把她扔去了乱葬岗，你为什么还要爬出来！为什么！沈玥璃你为什么要生下来！”大夫人嘶哑着声音怒吼，质问着一个她想了十五年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沈玥璃提着她的衣领把她拎起来，拽得铁链响声大作：“我娘对你做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她！”
“我用了五年才爬上去的位置，她不过用五个月就抢走，你说我恨不恨？”大夫人的眼中像将这么多年积压的恨意都爆发了出来，怨毒得令人惊心。
“我杀了你！”沈玥璃反手拔下头上的发簪，直直插进大夫人胸口！这一簪子下去稳稳戳破了大夫人的血肉，殷红的血汩汩冒出，流淌过沈玥璃的指尖，染得碧钗通红。
就算是知道这是大夫人的陷阱，就算是知道这么做下去会难以收场，就算让她沈玥璃身险困境，她也无法做到安之若素，她无法这么眼睁睁看着大夫人趾高气扬地诋毁自己的娘亲，践踏她的尊严，那是用了自己性命才换来沈玥璃的亲生母亲啊！
大夫人低头看了一眼沈玥璃紧握着发簪的手，断断续续地话仍然是不停歇的咒骂，也有多恨那个女人啊，当年若非是她，自己也是个端庄持重的贤妻良母，她怎能不恨？十多年过去，那恨都半点不减：“你娘……那个……贱，贱人……”
“住嘴，你住嘴！”和着恨意的眼泪汹涌而下，沈玥璃脸上分不清是恨是痛，眼前浮现在大夫人当年是如何害死她娘亲的情形，又看着她这张扭曲到丑陋仍不忘咒骂她娘亲的脸，她从未如此想亲手杀了一个人。
要用自己这双手亲自杀了她，要给娘亲报仇，要让她下地狱！
她像是疯了一样，手握着发簪一下又一下地往大夫人身上扎去，扬起的蓬蓬血花溅开在她脸上，像是怒放的罂粟花，从她脸上一路盛放绽开，铺到了她素净清雅的衣服上，染红了半个身子，最后冉冉袅袅无奈一洒，一地血红，恰似十五年前那颜色，也是这样划过了地面。
“小姐！小姐！”冰灵最先听到屋里不对劲的声音，拍了半天的门没有人应，只好破门而入，却见沈玥璃像失了神智一般坐在大夫人身上，手里握着发簪依然机械地往身上一下一下扎去，嘴里喃喃着不知在说什么。
尤其是那一身的鲜血淋漓如雨浇，骇人心魂！
宇文钰烨一生极少有后悔之事，但当他看到沈玥璃神色如狂的样子时，他开始后悔，后悔不该将柳叶的事瞒着她，悔得恨不得时光能倒流，他便不与沈玥璃置气，不怪她过份看重楚殇。
那哪里还是沈玥璃平日里清雅的模样，衣摆浸在血里，她残酷得如同来自地狱。看她目光痴滞，浑然不知仍在重复着挥动发簪，哪怕大夫人早已断了气丧了命，胸前一片血肉模糊，沈玥璃仍不曾停手。
“沈玥璃。”宇文钰烨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带悔意与一些轻颤，她却置若罔闻。
宇文钰烨一把拉起她，抓住她肩膀，入手才惊觉原来沈玥璃是这么的削瘦，这柔弱的肩膀轻轻一捏都要碎掉，他不由得放松些力气，让她看着自己：“是我，我是宇文钰烨。”
而沈玥璃没有半点反应，宇文钰烨摇着她的肩膀，声音焦急：“沈玥璃你清醒一点！”
此时的沈玥璃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也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脑中全是大夫人如何细说她害死自己娘亲时的样子，你的头一出来，我就塞回去，一出来，我就塞进去……沈玥璃红着眼眶，手里的发簪兀自往前一送，那微微颤着的发簪便牢牢地，定定地，送进了宇文钰烨胸膛。
宇文钰烨却像感受不到疼痛，连眉都不曾皱一下，任由胸口的衣服被鲜血染出一朵花的形状缓缓晕染开，只一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沈玥璃。
“少主！”荆伊惊呼一声。
宇文钰烨握住沈玥璃的手，将她手中的发簪取走，粗糙的手掌细细擦着她脸上怎么擦也擦不尽的血迹，翕合着嘴唇，好似有许多话想说，最终都只化作一声叹息。
“没事的，有我在。”就好像拥抱一朵最脆弱的花，宇文钰烨用尽他最温柔的样子，将沈玥璃轻轻抱进怀里，宽大的手掌轻抚着她后背，只是他双手所触之处皆是鲜血。
原本，宇文钰烨没有想过会这样的。
他只是想让沈玥璃受点教训，等到她服软来找自己的时候，宇文钰烨就有了顺理成章的台阶下，可以不跟她闹了，他从来没有想过沈玥璃会直接杀了大夫人。也没有想过，沈玥璃会被伤害成这样。
这非他所愿，所以当他看到沈玥璃绝望的样子时，心间骤然而痛。
“叫蛛网善后，不许让任何人知道是沈玥璃杀了她。”宇文钰烨对身后的荆伊和冰灵交代一声，将早已神智不清的沈玥璃拦腰抱起，声音放低且轻：“我带你回家。”
冰灵看着他抱着沈玥璃的背影，撑了点坚强的目光，点头应道：“是，少主。”
大夫人是正一品的诰命夫人，如果让人知道是沈玥璃杀了她，沈家的人必将尽一切力量要让沈玥璃赔命。
蛛网的人做这些事来很顺手，宇文钰烨过来之前，荆伊早就已迷倒了外面的人，五六个人的小队走进来，分工合作，职责明确，有人将地板上的鲜血擦拭干净半点痕迹不留，还不忘检查屋内的墙壁，桌椅，细缝，确保没有半点遗漏，有人检查了一翻大夫人身上的伤口，看着那些被发簪划得血肉模糊的地方，抽出佩刀，把伤口拉得更大一些借以遮掩，最后一卷草席一裹，扛上她的尸体，对冰灵和荆伊一点头：“此事两位姑娘知道该如何圆话。”
荆伊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便点着头：“明白，辛苦各位兄弟。”
“好。”蛛网的人话不多，扛着大夫人便走了。
两日后，有人在城郊发现了大夫人的尸体，找上宇文钰烨要让他交出沈玥璃。
荆伊往门前一站，冷笑一声：“大夫人迷倒守卫和小姐，小姐体弱遇迷药昏倒至今未醒，大夫人畏罪潜逃遭人杀害，你们不去抓人竟还敢来寻小姐麻烦！”
如此，此事便掩得半点风声不露。
当然总还是要有些其他的作为的，比如有人说那天亲眼看到大夫人从密室跑了，还有人说在街上看到过大夫人的身影，又有人那天若不是烨王爷赶到，只怕沈小姐都要被大夫人害了。
蛛网做这种事，总是滴水不露，毫无破绽。只是荆伊的心情未不能轻松。
少主并不放心让沈玥璃回到沈府去，便把她留在了烨王府，放在了他平日里睡觉的床上，而沈玥璃醒来后已有两天没有说话，吃得也极少，只是枯坐在王府的院子里，连宏祈过来看她，她也没有回应。
宇文钰烨看着坐在亭子里不说不笑的沈玥璃，她像是一尊雕塑，精致但毫无生命力，叹了一声，他终是走上前去，坐在她旁边：“沈玥璃。”
毫不例外，沈玥璃依然没有理会她。她这两日一直在回想自己的前十五年，小时候她总是盼，要是有个娘亲就好了，就不会被人骂作野种，也不会被人扔石子，那么小的她，多可怜，总是被个子大的孩子欺负得直哭，哭着问婆婆为什么她没有娘。
婆婆就说，你娘亲太好，老天爷嫉妒，这才早早让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