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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见沈玥璃呢喃两声，眉头舒展，沉沉睡去。
他一直坐到了黄昏后，茶水却没有喝几盏，只一直静静地看着沈玥璃，好像她的每一寸眉目在他看来都是极赏心悦目的好风景。
那双纤长的眼睫几颤，缓缓睁开，漆黑的眼眸展现出来，慵懒的身形也挪了挪，眼角也染了些懒懒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楚殇递了杯茶给她。
沈玥璃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衣服，笑了笑，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又说道：“你可是来给关侍郎说情来了？”
“沈小姐一向聪明。”楚殇心中暗自想着，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没有能瞒过她的事？那么，那一件呢？
“给个理由先，如果你给我的东西足够多，足够换取关侍郎，我就答应。”沈玥璃一觉醒来只觉身子犯懒，便抱着双腿头靠在膝盖上懒懒地看着楚殇。
楚殇似是为难地皱皱眉：“我并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与你交换的，金银不说你不稀罕，就算你稀罕我也没有。”
“那军师你来这里是为了讨茶吃不成？”沈玥璃笑起来，这楚殇倒是好笑，自己也没什么道理非得答应他吧。
“不是，我只是觉得跟烨王爷相谈的话会很无趣，跟沈小姐你来谈，就好多了。”楚殇倒也是说实话，他若是去找宇文钰烨，此事十有八九能做成，但他觉得跟宇文钰烨那样的人说话太无趣了。
哪成想沈玥璃毫不客气地说道：“你错了，军师，我是比烨王爷更现实的人，你在他那里他起码还顾忌你是个军师，是个右相，在我这里，我只是认有用没用，于我而言，在这件事情上你没用。”
楚殇清亮的双眸里漾起了温柔的笑意：“我对你当然是有用的，只是你现在不知道而已。
“哦，那你不妨说说看？”沈玥璃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由着楚殇胡说八道。
楚殇站起身来，青衣微动，那肃正清雅的脸上陡然升起一种名叫庄严的神色：“沈小姐，枫王爷是一定要入主东宫的，这是天命所归，你若要强逆天命，我作为军师，会全力阻止你，我相信，你并不想树立我这样一个敌人。”
“你这样一个敌人？”沈玥璃笑起来，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前一世那一角蓝色衣袍，楚殇，那样悲悯的声音，你会成为我的敌人吗。
“我是军师，但我并非大周国专属，我所掌的，是这天下的天命。”听着是假大空的话，但若有人真的懂楚殇，便会知道他所说的句句属实。
只是有时候越是实话，越没有人相信。
“那我也告诉你，宇文钰枫我杀定了。”沈玥璃摇头叹息，为何偏偏是楚殇来阻止自己呢？
“你不就是想让我找个法子放过关侍郎，免得宇文钰枫那个蠢货自断一臂而不自知吗？迟了，关喆昨天晚上就死了，关侍郎这会儿估计已经彻底跟宇文钰枫反目成仇，宇文钰烨已经接手，想重修旧好，再无可能！”沈玥璃知道楚殇的目的，只是晚了！
楚殇看着沈玥璃久久说不出话来，末了，他只能叹息：“你真的决意要与我为敌吗？”
“军师，我想，你并没有明白敌人的含义。于我而言，敌人是用来杀死的。”沈玥璃微凛了目光，楚殇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沈玥璃几乎分不出到底哪个是真的他。
而你看他，他只是一脸的惆怅和无奈，好像有许多的话不能说，他看着沈玥璃的眼神，总是太过复杂，就像总是拿沈玥璃不知如何是好一样。
冰灵在屋内听了半天，觉得这对话有点严重，毕竟那军师的的确确是不太好惹的角色，连自家少主都要礼让三分，沈玥璃却跟他针尖麦芒相对。
于是她从后门走，连忙赶去了烨王府，想着要不要叫少主来收拾烂摊子。
宇文钰烨听完冰灵的话，慢腾腾地放下手中的笔，慢悠悠地说道：“他两要是真的能成为敌人那才是好事。”
冰灵听不明白，还没等她发问，黎锦先说道：“少主，我觉得此事需谨慎处理，毕竟楚殇在皇上面前极有分量，如果他说漏了什么，对我们恐怕不利。”
“他不会说的，你看不出来吗，他喜欢沈玥璃。”宇文钰烨笑道。
“是吗？”黎锦有些疑惑道。
“你可见过楚殇为了哪个女人愿意折损阳寿也要说谎的？再者，他若要告诉父皇，早就说了，沈玥璃的身份，他比我们更想捂得严严实实。”宇文钰烨胸有成竹，他看人眼光一向毒辣，不然不会捡了黎锦回来。
“若他喜欢沈玥璃，那岂不是……对我们不利？”黎锦又有别的担忧。
“所以我才说他们两个成为敌人最好。”宇文钰烨笑了一声，“去给关侍郎传信信儿，关喆可不是死在宇文钰枫手上的。”
“少主，你的意思是……”黎锦听出了话里有话，惊呼一声。
“不错，宇文钰枫只是口头上答应了沈毓曦，并没有真的动手去杀关喆，动手的人嘛，我本来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如今我觉得，沈玥璃不错。”宇文钰烨重新提起笔，继续慢悠悠地看着各种信件。
黎锦满背冷汗爬上来，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少主，任何人都可以利用的少主。
这才是宇文钰烨的阴损。
他明知楚殇是想让沈玥璃救下一心找死的关侍郎，不要让宇文钰枫自折羽翼，却偏偏要逆着沈阳清让的心思走，让楚殇误会这是沈玥璃的主意，这等梁子结下，除非楚殇真的是圣人能容，也要对沈玥璃的做法不满了。
京中恶鬼，不是杀杀人就能得来的名号。
晚膳的时候，沈云霆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桌子上围着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出，沈毓曦更是低头着不敢看沈云霆，她知道自己背地里干的那些事跟沈云霆的大意不符，所以此时备觉心虚，倒是沈玥璃，眼中带笑。
能让这沈府里的人心里头不痛快的事，她都觉得好极了。
“是你叫枫王爷去杀了关喆的？”沈云霆低哑的声音缓缓问道，没有看向沈毓曦，却是在问沈毓曦。
沈毓曦不敢说话，只能求救地望着大夫人。
大夫人给沈云霆布了道菜，低声说道：“这事儿也未几就是毓曦几句话说得动的，依我看，说不得是枫王爷觉得皇上盯得太紧，自削势力以定君心。”
沈云霆却看也不看大夫人一眼，这些女人总是太过愚昧，事情若真这么简单，他又何至于如此动怒，突然他直直地望着沈玥璃：“你怎么看？”
“左相大人此话言重，枫王府的事我又怎会知道？”沈玥璃一脸无辜撇得干净，在任何人看来这件事都是沈毓曦与宇文钰枫二人做成的，沈玥璃是半点关系也沾染不上。
再者说，要不是沈毓曦先设计自己想让自己背罪名，她哪里能陷害得了关侍郎，又顺带着把沈家扯下水，这事儿，的确怪不得她，顶多是她用力过猛了些。
沈云霆冷笑一声，他不是沈毓曦，事情只能看到表面，关晶晶与沈玥璃在酒楼里的那一场叙话他也是知道的，所以他重重放下筷子：“你当枫王爷真如你想象中那般愚蠢，会去杀了关喆？”
“左相大人这是何意？”沈玥璃心下卿卿一沉，如果真是宇文钰枫杀了关喆，那沈云霆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同样面露惊色的人是沈毓曦，明明宇文钰枫答应了她会杀了关喆，不与关家亲近，他怎么出尔反尔？
“你回府不久，我就当你愚昧无知，你不要以为有烨王爷撑腰，这沈府便能由着你胡作非为！”沈云霆盯着沈玥璃，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儿，他倒想知道到底有几分本事！
沈玥璃先不管到底是谁杀了关喆，解决好眼下的问题才是关键。她并不慌乱，也轻轻放下碗筷，笑言道：“左相大人，你是不是忘了这府里头最想嫁给枫王爷的人是谁？关喆的确与我有些旧仇，但害得关晶晶嫁给宇文钰枫做妾于我而言已经足够了，杀了关喆？于我何利！”
“你想说什么？”沈云霆眯起一双吊三角的眼睛，像头阴冷的恶狼，冷冷地打量着沈玥璃。
“我想说，关喆的死对谁最有利就是谁做的，显然，他的死对我的利益不是最大的，左相大人你为官数十载，难道看不出来吗？”不管三七二十一，沈玥璃决定把所有的事都先往沈毓曦头上扣了再说！
沈毓曦变了脸色，这府里头说话真正最有份量的人是沈云霆，如果她的父亲不再信任她，沈毓曦不敢想象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这个家里，从来不留无用的人。
“父亲不是我，你不要听沈玥璃满嘴胡说，我巴不得枫王爷早些入主东宫，怎会让他去杀关喆！”沈毓曦急声解释道，在别人面前她倒是能沉得住性子，可是面对着沈云霆，她知道自己那些小手段根本上不得台面！
“是吗？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今天早上叫四姐给关晶晶送一碗红花？如果你真的想稳定关侍郎的心，怎么会戕害他的女儿？”沈玥璃开始满嘴胡绉，有的没的全都赖给沈毓曦。
“沈玥璃你在胡说什么，不要欺人太甚！”沈毓曦猛地桌子站起来，怒视着沈玥璃，什么红花，她根本半点不知情！
“够了！”沈云霆听腻了这种吵闹，他不娶更多的女子进门就是厌烦这些女人除了吵架什么正事也干不了。
“父亲……”沈毓曦可怜兮兮地望着沈云霆要求情，大夫人却冲她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到最后沈云霆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白话，关喆这个小人物并不重要，让沈云霆真正侧目的原因是宇文钰烨，牵一发而动身，关喆的死已然伤了关侍郎的心，也表明了宇文钰烨对他的打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厉害，这也是皇帝的意思，所以沈云霆才有心思来问一问。
他并没有兴趣知道真正杀死关喆的人是谁，他只是要想好善后的事。
当然，沈玥璃也清楚沈云霆的心思，所以她绕开了关喆和关晶晶，直接提及关侍郎，沈毓曦便毫无反手之地。
这几人吵得热闹，唯独有一个人看着热闹。
等到沈云霆和沈毓曦大夫人都走了，沈玥璃望着正笑眼望向自己的沈毓蕊：“是你告诉沈云霆，关喆并非宇文钰枫所杀的？”
“唉呀，五妹抓到我了，怎么办？”沈毓蕊捂着胸口一副受惊的样子装模作样，又哈哈笑起来：“我可是跟你说过的，要是你动到了不该动的东西，我可不会帮你的哟。”
“你怎么知道不是宇文钰枫动的手？”沈玥璃不在乎沈毓蕊的惺惺作态，她只是奇怪，如果不是宇文钰枫下的手，那就只能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做事从来点滴不露，沈毓蕊怎么会知道的？
沈毓蕊掩着嘴咯咯笑，一双媚眼儿乱瞟。
沈玥璃便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一明白反而好笑：“你把宇文钰枫睡了，是他告诉你的！”
“五妹说话真不委婉，那明明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沈毓蕊说着双手比着手指凑成一对，柔媚的嗓音会转弯：“我一早就说过的，我若是有五妹你这副皮囊，那龙榻我也能上得去，既然我只生得这样，那就只好爬一爬皇子的床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凑过来，低声说道：“五妹你可要看紧了烨王爷，说不定哪天我就上了烨王爷的床，你可别生气哦。”
“若是长姐知道你睡了宇文钰枫，她肯定会气疯的。”沈玥璃反倒是笑起来，这沈家的人，实在太极品了，个个都是极品！
“有本事她捉奸在床啊。”沈毓蕊掩着嘴一路娇笑离开，沈玥璃目光渐深且长，越来越有意思了。
冰灵和荆伊跟在沈玥璃后面惴惴不安，不太敢说话，怎么说也是自家少主阴了沈玥璃一把，这一把阴得还挺厉害的。
沈玥璃大步流星走到宇文钰烨的书房，黎锦正跟宇文钰烨二人拔着算盘珠子算着帐，看着一脸来者不善的沈玥璃，黎锦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是你杀了关喆，却没有告诉我。”沈玥璃不是在问他的话，而是在关述。
“这么快就知道了，我还以为你要等两天才能得到信。”宇文钰烨倒是坦荡得很，半点也不为自己做的事不好意思，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子上的帐册。
“你想让我与楚殇之间结下误会，为什么要这么做？”通透如沈玥璃，稍稍一想便能明白宇文钰烨的意图。
这是让宇文钰烨欣赏的地方，也是让他棘手的地方。
“看来你不想与楚殇为敌。”宇文钰烨却说到另一个话题。
“如果宇文钰枫没有杀关喆，就说明他这个人比我们看到的更有城府，你故意隐瞒，可有想过会将我置于不利之地？”沈玥璃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
“当然想过，不过看样子你今晚化解得不错，所以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宇文钰烨半点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宇文钰烨，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沈玥璃并没有很愤怒，相反她有一种莫名的平静，她只是奇怪宇文钰烨这么做的原因，既然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他完全没有必要瞒着自己。
除非，他有别的目的。
宇文钰烨收拾完桌子，很自然地说道：“很简单，我不喜欢你与楚殇走得过近。”
沈玥璃哑然失笑，这话听起来实在太像吃味的情话了。可是宇文钰烨他是一个会说情话的人吗？就算是，他会对自己说吗，太可笑了！
“觉得好笑吗？我也觉得挺好笑的。”宇文钰烨果真笑起来，看着沈玥璃。
“你到底在防备楚殇什么？他又在提防你什么？”沈玥璃问他。
“你不是知道吗？他想让宇文钰枫做太子，而我，不想。”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以为我们达成了协议，不提此事。”宇文钰烨的神色便如山岳一般严峻冷酷，没有半分情分在一样，他无情而冰冷地一次次向沈玥璃关述着这个事实。
“烨哥哥。”突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进来，走来一个身着粉衣短袄的女子，手里端着一碗莲子汤。
“卿卿。”宇文钰烨脸色稍微柔和一点。
名叫卿卿的女子看到沈玥璃，乖巧地行了个礼：“你就是沈玥璃姐姐吧，我经常听宏祈提起你呢。”
“我哪有？”这一看才发现宏祈躲在门边，小声地嘀咕。
卿卿没有理会宏祈的不满，清脆的声音说道：“烨哥哥，我给你熬了宵夜，哥哥说你没有吃晚饭，饿着肚子可不好呀。”卿卿把莲子汤放在宇文钰烨桌上，动作娴熟自然。
沈玥璃本为满腔怒意而来，黎卿卿的出现却让她莫名觉得无处可以发泄脾气，她的愤怒于宇文钰烨看来，只是笑话。
许是见沈玥璃受了冷落，宏祈鼓足了勇气，憋红了脸走进来，向沈玥璃弯腰行礼：“玥璃姐姐，你这些天身子可有好一些？”
“多谢你的补药，好很多了。”沈玥璃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是多余的，整个烨王府有着一套严密地自有规矩，习惯，而她这个外人站在这里，怎么看怎么扎眼。
“玥璃姐姐你若是无事，可以常来府上，我……我平时都有空的，可以替你把把脉。”宏祈可着劲儿地跟沈玥璃说话，努力地想在她面前显得听话有礼的模样，可越是这样他的脸红得越厉害，整个人都透着羞涩的味道，像是一枚未熟的橄榄果，透着青涩。
沉默良久的宇文钰烨开口打断了宏祈的话：“天色不早了，让你玥璃姐姐早些回去吧。”
“我送你！”宏祈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失言，急忙小声解释：“晚上路黑，我可以为你提灯。”
“宏祈，不要胡闹。”宇文钰烨声音微沉。
沈玥璃抬头看了看宇文钰烨和黎卿卿，对宏祈说道：“你若是喜欢跟我说话，有空了可以来沈府找我。”
宏祈害怕地看了一眼宇文钰烨，又凄凄哀哀地望着沈玥璃：“那明日早上我去沈府找玥璃姐姐你可好？
可能是为了弥补过错，回来的路上冰灵和荆伊在努力地找着话题：“那个卿卿啊，她是黎先生的妹妹，少主一直也把她当妹妹看来着。”
“那个宏祈呀，其实平时从来不跟人多说话的，是真的喜欢沈小姐你才这么关心你的身子的呀。”
“那个少主啊，其实还是挺关心沈小姐你的，不然也不会派我们两从此来保护你嘛。”
“那个……沈小姐，你要是不痛快你倒是说呀。”荆伊快被沈玥璃一路的沉默憋出毛病来了，沈玥璃要是发一通脾气还好，这么默不作声的，实在有些可怕。
沈玥璃无奈地看了她们两一眼：“我只是在想，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们的少主跟楚殇都要在我身上打主意呢。”
荆伊和冰灵对望一眼，她们倒不是不愿意告诉沈玥璃，是她们真不知道，这事儿目前整个烨王府也就只有黎锦先生和少主知道了。
沈玥璃不再说话，她不愿意承认内心处的烦躁和抑郁，她与宇文钰烨的关系再明确不过，三年之约，三年之后他要取自己性命。
这约定残忍得足以杀死一切幻想，她目光微狠，下定某种决心。
清早沈玥璃一醒来就闻到一股药香，睁开眼睛便看到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沈小姐你醒了？宏祈一大早就过来给你送了补汤，你起来喝了吧。”荆伊很感激沈玥璃没有因为昨天的事对自己和冰灵心生不满，她已经越来越觉得沈玥璃十分勉强地算得上半个好人了。
“宏祈？”沈玥璃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好奇地问道。
“是啊，他一大早就过来了，现在还在外头呢。”荆伊点头。
果然见沈玥璃呢喃两声，眉头舒展，沉沉睡去。
他一直坐到了黄昏后，茶水却没有喝几盏，只一直静静地看着沈玥璃，好像她的每一寸眉目在他看来都是极赏心悦目的好风景。
那双纤长的眼睫几颤，缓缓睁开，漆黑的眼眸展现出来，慵懒的身形也挪了挪，眼角也染了些懒懒的笑意：“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楚殇递了杯茶给她。
沈玥璃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衣服，笑了笑，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又说道：“你可是来给关侍郎说情来了？”
“沈小姐一向聪明。”楚殇心中暗自想着，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没有能瞒过她的事？那么，那一件呢？
“给个理由先，如果你给我的东西足够多，足够换取关侍郎，我就答应。”沈玥璃一觉醒来只觉身子犯懒，便抱着双腿头靠在膝盖上懒懒地看着楚殇。
楚殇似是为难地皱皱眉：“我并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与你交换的，金银不说你不稀罕，就算你稀罕我也没有。”
“那军师你来这里是为了讨茶吃不成？”沈玥璃笑起来，这楚殇倒是好笑，自己也没什么道理非得答应他吧。
“不是，我只是觉得跟烨王爷相谈的话会很无趣，跟沈小姐你来谈，就好多了。”楚殇倒也是说实话，他若是去找宇文钰烨，此事十有八九能做成，但他觉得跟宇文钰烨那样的人说话太无趣了。
哪成想沈玥璃毫不客气地说道：“你错了，军师，我是比烨王爷更现实的人，你在他那里他起码还顾忌你是个军师，是个右相，在我这里，我只是认有用没用，于我而言，在这件事情上你没用。”
楚殇清亮的双眸里漾起了温柔的笑意：“我对你当然是有用的，只是你现在不知道而已。
“哦，那你不妨说说看？”沈玥璃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由着楚殇胡说八道。
楚殇站起身来，青衣微动，那肃正清雅的脸上陡然升起一种名叫庄严的神色：“沈小姐，枫王爷是一定要入主东宫的，这是天命所归，你若要强逆天命，我作为军师，会全力阻止你，我相信，你并不想树立我这样一个敌人。”
“你这样一个敌人？”沈玥璃笑起来，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前一世那一角蓝色衣袍，楚殇，那样悲悯的声音，你会成为我的敌人吗。
“我是军师，但我并非大周国专属，我所掌的，是这天下的天命。”听着是假大空的话，但若有人真的懂楚殇，便会知道他所说的句句属实。
只是有时候越是实话，越没有人相信。
“那我也告诉你，宇文钰枫我杀定了。”沈玥璃摇头叹息，为何偏偏是楚殇来阻止自己呢？
“你不就是想让我找个法子放过关侍郎，免得宇文钰枫那个蠢货自断一臂而不自知吗？迟了，关喆昨天晚上就死了，关侍郎这会儿估计已经彻底跟宇文钰枫反目成仇，宇文钰烨已经接手，想重修旧好，再无可能！”沈玥璃知道楚殇的目的，只是晚了！
楚殇看着沈玥璃久久说不出话来，末了，他只能叹息：“你真的决意要与我为敌吗？”
“军师，我想，你并没有明白敌人的含义。于我而言，敌人是用来杀死的。”沈玥璃微凛了目光，楚殇的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沈玥璃几乎分不出到底哪个是真的他。
而你看他，他只是一脸的惆怅和无奈，好像有许多的话不能说，他看着沈玥璃的眼神，总是太过复杂，就像总是拿沈玥璃不知如何是好一样。
冰灵在屋内听了半天，觉得这对话有点严重，毕竟那军师的的确确是不太好惹的角色，连自家少主都要礼让三分，沈玥璃却跟他针尖麦芒相对。
于是她从后门走，连忙赶去了烨王府，想着要不要叫少主来收拾烂摊子。
宇文钰烨听完冰灵的话，慢腾腾地放下手中的笔，慢悠悠地说道：“他两要是真的能成为敌人那才是好事。”
冰灵听不明白，还没等她发问，黎锦先说道：“少主，我觉得此事需谨慎处理，毕竟楚殇在皇上面前极有分量，如果他说漏了什么，对我们恐怕不利。”
“他不会说的，你看不出来吗，他喜欢沈玥璃。”宇文钰烨笑道。
“是吗？”黎锦有些疑惑道。
“你可见过楚殇为了哪个女人愿意折损阳寿也要说谎的？再者，他若要告诉父皇，早就说了，沈玥璃的身份，他比我们更想捂得严严实实。”宇文钰烨胸有成竹，他看人眼光一向毒辣，不然不会捡了黎锦回来。
“若他喜欢沈玥璃，那岂不是……对我们不利？”黎锦又有别的担忧。
“所以我才说他们两个成为敌人最好。”宇文钰烨笑了一声，“去给关侍郎传信信儿，关喆可不是死在宇文钰枫手上的。”
“少主，你的意思是……”黎锦听出了话里有话，惊呼一声。
“不错，宇文钰枫只是口头上答应了沈毓曦，并没有真的动手去杀关喆，动手的人嘛，我本来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如今我觉得，沈玥璃不错。”宇文钰烨重新提起笔，继续慢悠悠地看着各种信件。
黎锦满背冷汗爬上来，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少主，任何人都可以利用的少主。
这才是宇文钰烨的阴损。
他明知楚殇是想让沈玥璃救下一心找死的关侍郎，不要让宇文钰枫自折羽翼，却偏偏要逆着沈阳清让的心思走，让楚殇误会这是沈玥璃的主意，这等梁子结下，除非楚殇真的是圣人能容，也要对沈玥璃的做法不满了。
京中恶鬼，不是杀杀人就能得来的名号。
晚膳的时候，沈云霆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样，桌子上围着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出，沈毓曦更是低头着不敢看沈云霆，她知道自己背地里干的那些事跟沈云霆的大意不符，所以此时备觉心虚，倒是沈玥璃，眼中带笑。
能让这沈府里的人心里头不痛快的事，她都觉得好极了。
“是你叫枫王爷去杀了关喆的？”沈云霆低哑的声音缓缓问道，没有看向沈毓曦，却是在问沈毓曦。
沈毓曦不敢说话，只能求救地望着大夫人。
大夫人给沈云霆布了道菜，低声说道：“这事儿也未几就是毓曦几句话说得动的，依我看，说不得是枫王爷觉得皇上盯得太紧，自削势力以定君心。”
沈云霆却看也不看大夫人一眼，这些女人总是太过愚昧，事情若真这么简单，他又何至于如此动怒，突然他直直地望着沈玥璃：“你怎么看？”
“左相大人此话言重，枫王府的事我又怎会知道？”沈玥璃一脸无辜撇得干净，在任何人看来这件事都是沈毓曦与宇文钰枫二人做成的，沈玥璃是半点关系也沾染不上。
再者说，要不是沈毓曦先设计自己想让自己背罪名，她哪里能陷害得了关侍郎，又顺带着把沈家扯下水，这事儿，的确怪不得她，顶多是她用力过猛了些。
沈云霆冷笑一声，他不是沈毓曦，事情只能看到表面，关晶晶与沈玥璃在酒楼里的那一场叙话他也是知道的，所以他重重放下筷子：“你当枫王爷真如你想象中那般愚蠢，会去杀了关喆？”
“左相大人这是何意？”沈玥璃心下卿卿一沉，如果真是宇文钰枫杀了关喆，那沈云霆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同样面露惊色的人是沈毓曦，明明宇文钰枫答应了她会杀了关喆，不与关家亲近，他怎么出尔反尔？
“你回府不久，我就当你愚昧无知，你不要以为有烨王爷撑腰，这沈府便能由着你胡作非为！”沈云霆盯着沈玥璃，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女儿，他倒想知道到底有几分本事！
沈玥璃先不管到底是谁杀了关喆，解决好眼下的问题才是关键。她并不慌乱，也轻轻放下碗筷，笑言道：“左相大人，你是不是忘了这府里头最想嫁给枫王爷的人是谁？关喆的确与我有些旧仇，但害得关晶晶嫁给宇文钰枫做妾于我而言已经足够了，杀了关喆？于我何利！”
“你想说什么？”沈云霆眯起一双吊三角的眼睛，像头阴冷的恶狼，冷冷地打量着沈玥璃。
“我想说，关喆的死对谁最有利就是谁做的，显然，他的死对我的利益不是最大的，左相大人你为官数十载，难道看不出来吗？”不管三七二十一，沈玥璃决定把所有的事都先往沈毓曦头上扣了再说！
沈毓曦变了脸色，这府里头说话真正最有份量的人是沈云霆，如果她的父亲不再信任她，沈毓曦不敢想象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这个家里，从来不留无用的人。
“父亲不是我，你不要听沈玥璃满嘴胡说，我巴不得枫王爷早些入主东宫，怎会让他去杀关喆！”沈毓曦急声解释道，在别人面前她倒是能沉得住性子，可是面对着沈云霆，她知道自己那些小手段根本上不得台面！
“是吗？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今天早上叫四姐给关晶晶送一碗红花？如果你真的想稳定关侍郎的心，怎么会戕害他的女儿？”沈玥璃开始满嘴胡绉，有的没的全都赖给沈毓曦。
“沈玥璃你在胡说什么，不要欺人太甚！”沈毓曦猛地桌子站起来，怒视着沈玥璃，什么红花，她根本半点不知情！
“够了！”沈云霆听腻了这种吵闹，他不娶更多的女子进门就是厌烦这些女人除了吵架什么正事也干不了。
“父亲……”沈毓曦可怜兮兮地望着沈云霆要求情，大夫人却冲她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话。
到最后沈云霆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白话，关喆这个小人物并不重要，让沈云霆真正侧目的原因是宇文钰烨，牵一发而动身，关喆的死已然伤了关侍郎的心，也表明了宇文钰烨对他的打压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厉害，这也是皇帝的意思，所以沈云霆才有心思来问一问。
他并没有兴趣知道真正杀死关喆的人是谁，他只是要想好善后的事。
当然，沈玥璃也清楚沈云霆的心思，所以她绕开了关喆和关晶晶，直接提及关侍郎，沈毓曦便毫无反手之地。
这几人吵得热闹，唯独有一个人看着热闹。
等到沈云霆和沈毓曦大夫人都走了，沈玥璃望着正笑眼望向自己的沈毓蕊：“是你告诉沈云霆，关喆并非宇文钰枫所杀的？”
“唉呀，五妹抓到我了，怎么办？”沈毓蕊捂着胸口一副受惊的样子装模作样，又哈哈笑起来：“我可是跟你说过的，要是你动到了不该动的东西，我可不会帮你的哟。”
“你怎么知道不是宇文钰枫动的手？”沈玥璃不在乎沈毓蕊的惺惺作态，她只是奇怪，如果不是宇文钰枫下的手，那就只能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做事从来点滴不露，沈毓蕊怎么会知道的？
沈毓蕊掩着嘴咯咯笑，一双媚眼儿乱瞟。
沈玥璃便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一明白反而好笑：“你把宇文钰枫睡了，是他告诉你的！”
“五妹说话真不委婉，那明明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沈毓蕊说着双手比着手指凑成一对，柔媚的嗓音会转弯：“我一早就说过的，我若是有五妹你这副皮囊，那龙榻我也能上得去，既然我只生得这样，那就只好爬一爬皇子的床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凑过来，低声说道：“五妹你可要看紧了烨王爷，说不定哪天我就上了烨王爷的床，你可别生气哦。”
“若是长姐知道你睡了宇文钰枫，她肯定会气疯的。”沈玥璃反倒是笑起来，这沈家的人，实在太极品了，个个都是极品！
“有本事她捉奸在床啊。”沈毓蕊掩着嘴一路娇笑离开，沈玥璃目光渐深且长，越来越有意思了。
冰灵和荆伊跟在沈玥璃后面惴惴不安，不太敢说话，怎么说也是自家少主阴了沈玥璃一把，这一把阴得还挺厉害的。
沈玥璃大步流星走到宇文钰烨的书房，黎锦正跟宇文钰烨二人拔着算盘珠子算着帐，看着一脸来者不善的沈玥璃，黎锦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是你杀了关喆，却没有告诉我。”沈玥璃不是在问他的话，而是在关述。
“这么快就知道了，我还以为你要等两天才能得到信。”宇文钰烨倒是坦荡得很，半点也不为自己做的事不好意思，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子上的帐册。
“你想让我与楚殇之间结下误会，为什么要这么做？”通透如沈玥璃，稍稍一想便能明白宇文钰烨的意图。
这是让宇文钰烨欣赏的地方，也是让他棘手的地方。
“看来你不想与楚殇为敌。”宇文钰烨却说到另一个话题。
“如果宇文钰枫没有杀关喆，就说明他这个人比我们看到的更有城府，你故意隐瞒，可有想过会将我置于不利之地？”沈玥璃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
“当然想过，不过看样子你今晚化解得不错，所以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宇文钰烨半点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宇文钰烨，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沈玥璃并没有很愤怒，相反她有一种莫名的平静，她只是奇怪宇文钰烨这么做的原因，既然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他完全没有必要瞒着自己。
除非，他有别的目的。
宇文钰烨收拾完桌子，很自然地说道：“很简单，我不喜欢你与楚殇走得过近。”
沈玥璃哑然失笑，这话听起来实在太像吃味的情话了。可是宇文钰烨他是一个会说情话的人吗？就算是，他会对自己说吗，太可笑了！
“觉得好笑吗？我也觉得挺好笑的。”宇文钰烨果真笑起来，看着沈玥璃。
“你到底在防备楚殇什么？他又在提防你什么？”沈玥璃问他。
“你不是知道吗？他想让宇文钰枫做太子，而我，不想。”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以为我们达成了协议，不提此事。”宇文钰烨的神色便如山岳一般严峻冷酷，没有半分情分在一样，他无情而冰冷地一次次向沈玥璃关述着这个事实。
“烨哥哥。”突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进来，走来一个身着粉衣短袄的女子，手里端着一碗莲子汤。
“卿卿。”宇文钰烨脸色稍微柔和一点。
名叫卿卿的女子看到沈玥璃，乖巧地行了个礼：“你就是沈玥璃姐姐吧，我经常听宏祈提起你呢。”
“我哪有？”这一看才发现宏祈躲在门边，小声地嘀咕。
卿卿没有理会宏祈的不满，清脆的声音说道：“烨哥哥，我给你熬了宵夜，哥哥说你没有吃晚饭，饿着肚子可不好呀。”卿卿把莲子汤放在宇文钰烨桌上，动作娴熟自然。
沈玥璃本为满腔怒意而来，黎卿卿的出现却让她莫名觉得无处可以发泄脾气，她的愤怒于宇文钰烨看来，只是笑话。
许是见沈玥璃受了冷落，宏祈鼓足了勇气，憋红了脸走进来，向沈玥璃弯腰行礼：“玥璃姐姐，你这些天身子可有好一些？”
“多谢你的补药，好很多了。”沈玥璃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是多余的，整个烨王府有着一套严密地自有规矩，习惯，而她这个外人站在这里，怎么看怎么扎眼。
“玥璃姐姐你若是无事，可以常来府上，我……我平时都有空的，可以替你把把脉。”宏祈可着劲儿地跟沈玥璃说话，努力地想在她面前显得听话有礼的模样，可越是这样他的脸红得越厉害，整个人都透着羞涩的味道，像是一枚未熟的橄榄果，透着青涩。
沉默良久的宇文钰烨开口打断了宏祈的话：“天色不早了，让你玥璃姐姐早些回去吧。”
“我送你！”宏祈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失言，急忙小声解释：“晚上路黑，我可以为你提灯。”
“宏祈，不要胡闹。”宇文钰烨声音微沉。
沈玥璃抬头看了看宇文钰烨和黎卿卿，对宏祈说道：“你若是喜欢跟我说话，有空了可以来沈府找我。”
宏祈害怕地看了一眼宇文钰烨，又凄凄哀哀地望着沈玥璃：“那明日早上我去沈府找玥璃姐姐你可好？
可能是为了弥补过错，回来的路上冰灵和荆伊在努力地找着话题：“那个卿卿啊，她是黎先生的妹妹，少主一直也把她当妹妹看来着。”
“那个宏祈呀，其实平时从来不跟人多说话的，是真的喜欢沈小姐你才这么关心你的身子的呀。”
“那个少主啊，其实还是挺关心沈小姐你的，不然也不会派我们两从此来保护你嘛。”
“那个……沈小姐，你要是不痛快你倒是说呀。”荆伊快被沈玥璃一路的沉默憋出毛病来了，沈玥璃要是发一通脾气还好，这么默不作声的，实在有些可怕。
沈玥璃无奈地看了她们两一眼：“我只是在想，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们的少主跟楚殇都要在我身上打主意呢。”
荆伊和冰灵对望一眼，她们倒不是不愿意告诉沈玥璃，是她们真不知道，这事儿目前整个烨王府也就只有黎锦先生和少主知道了。
沈玥璃不再说话，她不愿意承认内心处的烦躁和抑郁，她与宇文钰烨的关系再明确不过，三年之约，三年之后他要取自己性命。
这约定残忍得足以杀死一切幻想，她目光微狠，下定某种决心。
清早沈玥璃一醒来就闻到一股药香，睁开眼睛便看到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沈小姐你醒了？宏祈一大早就过来给你送了补汤，你起来喝了吧。”荆伊很感激沈玥璃没有因为昨天的事对自己和冰灵心生不满，她已经越来越觉得沈玥璃十分勉强地算得上半个好人了。
“宏祈？”沈玥璃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好奇地问道。
“是啊，他一大早就过来了，现在还在外头呢。”荆伊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