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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安柠的母亲停下动作,露出笑容,看起来有像是难过又像是开心。

    “……厉乘风同学,鹿宁宁……欢迎你们来。”

    “阿姨……”

    鹿宁宁一皱起眉头,安柠的母亲便说:“稍等一下。”

    然后走到客人的座位去。之后又走回厉乘风他们的面前,对他们深深一鞠躬。看到对方如此恳切,厉乘风和鹿宁宁着急地说:“阿姨?不,别这样,我们只是……”

    “请你把头抬起来!我们并不是……”

    “谢谢你们担心安柠,我好高兴。虽然有点厚脸皮,但是我真的很希望你们能来。”

    “请问……安柠呢?她在家吗?”

    “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她从昨天起就没什么精神,也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猜得出来,那孩子会这么郁闷,应该就是为了那个理由。其实她根本不需要自责,会变成这样是我的责任啊,你们愿意去看她吗?”

    厉乘风和鹿宁宁互看了一眼,几乎同时点头。

    他们按照指示,进入店后面的住家空间,爬上往二楼的楼梯。途中还瞄到安柠的父亲——也就是她的继父,在厨房挥舞着炒菜锅。

    来到走廊尽头,有扇门上挂了个写着“柠”的可爱门牌。他们敲了敲门。

    “……什么事?”

    房里传来花的回答。

    “妈……?进来吧。”

    厉乘风转开门把,接着踏进安柠的房间。

    浅樱花色的窗帘在清风的吹拂下缓缓飘动。

    “唔!”如假包换的“女孩子的房间”,让厉乘风有点畏缩。

    房间风格和安柠平常的便服风格一样,整体来说走粉彩色系。地毯、床、沙发,都选用融入白色的中间色调。

    沙发上有两个大布偶、一个中型布偶、五个小布偶,感情融洽地坐镇在那里。房里还飘着厉乘风从来没闻过的香气,有点像蜂蜜的甜味……

    进房后,只看到一个从被窝里露出来的后脑勺。

    那的确是安柠没错,但是头发乱七八糟,害两人乍看之下认不出来。平常她总是把头发卷得很漂亮,今天却摆着不管,任由它东翘西翘,安柠在床上蠕动着,同时慵懒地回过头来——

    “妈——我想吃乌龙——面?”

    她大吃一惊。

    “厉,厉,厉乘风同学?唔哇、啊啊啊啊!”

    安柠发出惨叫,赶紧把棉被盖在头上,藏住乱成一团的头发。

    “厉乘风同学?还有鹿宁宁!你、你们怎么会跑来?现在还没放学耶……”

    她看起来就像躲在壳里的乌龟。

    “安柠……你没事吧?”

    “……啊!我、我懂了!我没联络你们就请假,你们在担心我吧?抱歉抱歉,嘿嘿,我没事啦,只是脚受了点伤。”

    安柠把包扎好的脚踝从被窝里伸出来。

    “伤势不严重,没什么大不了,我很好。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这点小伤,马上就会痊愈,所以——”

    从棉被缝隙可以窥见安柠勉强挤出来的笑容,还有脚的伤势。

    或许光凭这些,鹿宁宁就有所感觉了吧?她轻声地说:“——安柠。”

    她用比平常还要低沉的声音说道:“你的伤……你是不是和骏平见过面了?”

    “鹿宁宁——!”

    这次换成安柠叫鹿宁宁的名字。

    她猛然起身,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还偷瞄着厉乘风。

    “——你、你跟厉乘风同学说了……?”

    关于骏平的事,还有他是她们父亲的事……

    鹿宁宁大大叹了一口气,接着毅然决然地说:“我说了。”

    “为什么……?”

    “如果!”

    鹿宁宁大声一喊,吓了安柠一大跳。接着鹿宁宁哭丧着验低下头去。

    “……如果不告诉厉乘风同学,那这世上还能告诉谁?”

    鹿宁宁用温柔的眼神凝视着安柠。

    “杜鹃花园忽然被别人包下来,你不来上学……这些事的真正理由,难道你要我瞒着厉乘风同学、对他说谎吗?如果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打马虎眼,哪还有脸说我喜欢他啊……”

    厉乘风看着安柠的脚踝问:“安柠,你的伤势真的不要紧吗?”

    “嗯……只是扭伤而已,动到的话就会痛。如果安静休养应该没事……”

    “——安柠,你见过骏平了,对不对?”

    “……昨天跟他碰过面。”

    安柠开始一字一句地叙述。

    “一想到正式摄影的日子快来了,我就好兴奋,于是起了个大早。可是离上学时间还早,所以我决定慢跑到杜鹃花园,顺便当作是运动。结果……”

    “嗯……”

    “陆陆续续开花的杜鹃花园,居然贴上了黄色的塑胶带子,上面写着Keebout?好像是这样。”

    鹿宁宁小声说:“是Keepout。”

    “对!就是这样……我、我是故意讲错的啦!我没有弄错喔!”

    “噢,我知道。”

    “总之,看见上面这样写,我吓了一跳。因为现场有工作人员,我就去间清楚到底怎么一同事,结果他们说要在这里拍片,暂时禁止闲杂人等进入……”

    还没有实际拍摄,却已经禁止一般人进入了……大概是怕观光客弄脏好不容易找到的外景地吧?这种要求还真是强势。但是鹿宁宁的母亲却轻易答应了这个要求。

    “突然发生这种事,让人脑筋一片混乱,所以我继续追问下去。结果对方搬出骏平的名字,我听到又吓了一跳。于是我打算去找骏平,找他当面谈……当然啦,对方不可能告诉我他住在哪一家饭店,所以我——”

    安柠用力捏紧棉被边缘,几乎要把棉被扯破了。

    “我就——”

    安柠既懊悔又痛苦地把话挤出来。

    “……我就说……我是骏平的……亲人……”

    “……安柠——”

    鹿宁宁心痛地从安柠身上别开视线。骏平的亲人——不得不这么说的安柠,当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安柠闭上了嘴。

    穿着猫咪图案可爱睡衣的她,肩膀再度颤了颤。

    “……唔……”

    那咬牙的声音,仿佛是在忍耐什么似的。

    不过,她的逞强只持续了短短一刹那。

    意志力随即崩溃。

    就像宝石裂开一般,碎成惨不忍睹的样子……

    “……唔……呼——”

    ……那张可爱的脸蛋扭曲了。

    “……唔呜、呜呜……呜呜呜呜、夕同学、华——”

    硬是压抑在内心深处的东西,终于爆发开来。

    就算没有表现出来,她的内心也肯定在恸哭。

    说不定鹿宁宁也和她一样,从很小的时候就——

    “……呜呜……呜、我和鹿宁宁、还有李佳学姐、最重要的是厉乘风同学……!大家都那么努力!从春天起就为了让影协会生存,一直埋头制作,我们努力了这么久耶!厉乘风同学拍片时真的充满了活力,帅到不行,可是……可是厉乘风同学——”

    “安柠……”

    “……可是现在却——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厉乘风同学——!”

    滴答、滴答,大颗的泪珠不断地流下。

    “现在无法拍摄……都是、都是我们的父亲害的!都是那家伙的错……!这一定是诅咒!因为我们是那家伙的孩子……!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为什么偏偏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对不起、对不起、厉乘风同学!厉乘风同学……呜、呜啊……啊啊、呜呜呜……!”

    眼泪和鼻水使她扭曲的表情变得一塌糊涂。

    “……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厉乘风很用力地咬着嘴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当然不明白——现在的他,依旧什么也不懂。但是看着哭泣的安柠、低头不停颤的鹿宁宁,听见她们的声音,看见她们的表情和泪水,教他的情绪怎么不激动?

    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可能有哪个男孩,看到心仪的女孩子们受伤了却还能保持平静。

    如果珍贵的东西受到了伤害,却仍然选择保持沉默……那他根本不配当个男人。

    “……我去麻烦阿姨泡茶过来。”鹿宁宁说完这句话,便离开房间。安柠哭了好一阵子终于止住泪水,身上依旧穿着睡衣,头发还是像刚睡醒那样乱蓬蓬的。她吸着鼻水继续往下说:“啊——好丢脸喔。居然哭成这样,对不起……厉乘风同学。”

    “嗯?什么事?”

    “把丽丽拿给我好吗?”

    “丽丽?”

    “就是那个大布偶……”

    “哦,你是说这个啊——拿去。”

    “谢谢……”

    厉乘风把有点傻气的可爱兔子布偶交给安柠,她很疼惜地抱紧布偶。

    “这孩子啊。”

    “嗯?”

    “这是爸爸很久以前买给我的。爸爸和妈妈结婚的时候,一想到我也要有爸爸了,就觉得好开心——”

    据安柠的叙述,在她告诉工作人员自己是骏平的亲人后,对方就帮她联络了本人。结果骏平回覆说她可以去下榻的饭店,于是安柠就忘了上学的事,直接跑到饭店——位于车站附近那间海洋大饭店。

    然后,骏平一看到安柠,便笑着这么说:‘啊啊——有人联络我,说有亲人要找我,我就想应该是你。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呢!怎么了?想看我拍戏吗?’

    虽然骏平似乎还记得睽违了好几年的安柠,不过“记得”并不等于“关心”。

    “请别封锁杜鹃花园,那里对我们很重要,是我们要正式拍摄的地点——我对他这么说。毕竟他们并不会每天拍片,更不会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拍吧?他们之所以要长期包下花园,是因为也想拍杜鹃花谢的画面,既然如此,花园一定有很多日子是空下来的;演员们也不会一直留在云城,一定还有很多其他的工作。所以,我拜托他剧组休息不拍片的日子,开放给一般人进去。可是……”

    “……遭到拒绝了,是吧?”

    安柠很沮丧地垂下头。

    “嗯。他说万一杜鹃花园被破坏就惨了,所以不想开放。而且他们已经得到了望公园所有者的许可,连当地居民和观光客都没资格抱怨,更何况我们只是一群替社团活动寻求地点的高中生……”

    厉乘风的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在云城高中校门遇到鹿宁宁母亲时,一提到那位骏平先生时,她就显得莫名开心。或许,那张脸看起来很年轻、让人猜不出真实年龄的原因,就在于她的表情宛如恋爱中的女人。

    “既然如此,所以我……我离开饭店之后,就直接冲去鹿宁宁的家了。”

    厉乘风惊讶得不停眨眼,安柠的表情变得稍微温和了点。

    “不可以告诉鹿宁宁喔?她应该会非常生气。”

    “你去找鹿宁宁公主的母亲谈判?好了不起喔。”

    “因为我的优点只有行动力呀……可惜还是不行。鹿宁宁的母亲虽然愿见我,但她却说——为什么我非得帮你们不可?”

    “……为什么——”

    先不管我们几个,鹿宁宁公主可是你的女儿啊!帮女儿还需要理由吗……?困惑和愤怒化为颤抖,在厉乘风的体内窜流,让他全身发热。从他起跑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持续如此。

    就算调整好呼吸,就算汗水已干,热度却丝毫不减。

    他忽然发现,安柠又露出心痛的表情低下头。

    “……厉乘风同学,鹿宁宁啊——”

    “嗯?”

    “她是个讨厌的家伙。”

    安柠说得言不由衷,因为———

    “我真的很讨厌她,没办法喜欢她。只不过比较聪明,就自以为很成熟,平常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却又爱挑衅我。还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乱摸厉乘风同学!可是,可是啊……”

    她的表情仿佛就像自己受伤害般苦恼——

    “——鹿宁宁的母亲是怎么搞的……?因为骏平的缘故,我也很痛苦,有时候甚至会厌恶这一切。可是——爸爸和妈妈都很疼我,也知道我一直很痛苦……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当然很痛苦啊!鹿宁宁一定也是!不管是谁都会懂——偏偏!偏偏只有鹿宁宁的母亲……!”

    所以,厉乘风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

    “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关心鹿宁宁?难怪一直以来,鹿宁宁才会、我们两个名字发音才会这么痛苦——!”

    听到安柠的呐喊,厉乘风终于理解谢——

    安柠和鹿宁宁她们说出ning这个名字时,为何会带有不可思议的感觉?他终于明白这个秘密了。

    她们说的时候,不一定是指对方。

    有时候还包含一小部分的自己。

    在某些地方,安柠和鹿宁宁或许感受到彼此内心的某部分相同。所以宁这个字不只是在呼喊对方的名字,还蕴含着特殊的感觉。两个宁,安柠与鹿宁宁,两个被命运强而有力牵绊在一起的女孩子……

    “……安柠,那你的脚伤是怎么回事?”

    “……被鹿宁宁的母亲拒绝后,我又回头去找骏平,谈着谈着就不小心吵了起来……然后我就在吵闹的时候扭伤了脚……伤势不严重啦,这是真的。可是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好痛苦、好丢脸——直到今天还是不想去上学……真的、很对不起。我知道会让你们担心……可是我就是不想去。”

    这时候厉乘风终于发觉到另一件事。

    “安柠。”

    “嗯……?”

    “所以你才说不喜欢演技……害怕演戏,没错吧?因为你会想起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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