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飞鸟与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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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艾丝妲你去哪，艾丝妲！”
无视了身后长辈的大呼小叫，艾丝妲冷着脸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将房门合拢，艾丝妲坐在桌前，轻轻吐气。
每次和那些长辈们聊天都特别费劲，他们可不懂望远镜的主镜工艺、导星系统之类的专业问题，每次能说的无非是它的价值几何，一长串无聊的数字罢了。
和他们聊起恒星胚胎之类的问题，他们的第一反应也只是一颗星星价值几何，却对发现它的历史意义全然不顾。
总而言之，虽然公司亲近博识学会，但这群生意人和学者毕竟是两个物种，不能一概而论。
不过这也不好说？
比如半个月前的晚会，那个字里行间都在往投资话题方面引的年轻学者。不得不说那个人的卖相倒是不错，只可惜骗钱的话术学的还不够。
想起自己当着众人面，揭穿那个骗子的光辉时刻，艾丝妲又轻轻笑了出来。只可惜阿兰当时不在，不然……
等等，阿兰？！
艾丝妲脸上流下一滴冷汗，她刚刚和长辈闹别扭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把阿兰忘了？
一想起那个木讷的家伙要硬着头皮替自己道歉的样子，艾丝妲就感觉事情有些不妙，急忙冲出房间要去救阿兰，只留下佩佩在房间里“嗷嗷”叫个不停。
……
“艾丝妲小姐的确是一位优秀的天文学者，在‘恒星胚胎’分裂的研究领域……”
还没有看见阿兰和叔叔的影子，一道温和清朗的声音率先钻进了艾丝妲的耳朵。
有人在和她叔叔聊天，而且说的还是和她有关的内容。
这个声音听上去有些熟悉，她似乎在哪听过。
没来得及细想自己是在哪听过这个声音，一路小跑的艾丝妲急急忙忙的便冲入了两位绅士的闲谈中。
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艾丝妲抬起头观察四周，却不见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
阿兰呢？
“真不像话，艾丝妲！”还没等她解开心头的疑惑，叔父的斥责声便已在她耳边响起。
“抛下长辈独自离开，又这样匆忙的跑过来。父母教你的礼仪呢，艾丝妲！”
“对不起，叔叔！”艾丝妲向他道歉。
“不必动怒，弗莱明先生。”那个熟悉的声音劝解道，“我想，艾丝妲小姐这么做，一定事出有因，对吧？”
那个声音对她说道。
“嗯，没错。我有原因的！”艾丝妲连忙顺着那个人给的台阶下来。“叔叔你听我解释……”
她向叔叔嗲着嗓子撒娇道。
“行了，少给我耍你的那些小伎俩。”叔叔没好气的说道。“看在索德给你说情的份上，这次就算了。我不会向哥哥他们告状的。”
“艾丝妲，这次你倒是交了个不错的朋友啊。”
“嗯，叔叔说的对。”艾丝妲附和道。
等等，谁？
索德，这名字有点耳熟啊，听着像是……
正想着，一直低头认错的大小姐缓缓抬头，灰发金眸的青年学者的笑脸渐渐分明。
“好久不见，艾丝妲小姐。”宴会当晚，被她泼了一脸水的学者笑着说道。
“好久不见。”艾丝妲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
“你怎么在这儿，阿兰呢？”趁叔叔不在的间隙，艾丝妲压低声音质问道。
“巧合而已。”学者的微笑中意味深长，“至于您说的阿兰，我的建议是要不您再好好想想，您这场出行真的带上他了吗？”
诶？！
艾丝妲脸色更加难看了，她好像确实没带上阿兰……
主要是因为这次是她家族成员的一次旅行聚会，阿兰说什么也不要跟着，一个人留在了家里。所以她才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来这里行骗来了，骗子先生？”艾丝妲输人不输阵，向他窃窃私语道。
“你猜。”索德笑容神秘，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让艾丝妲气的牙痒痒。
“这两孩子。”远处的叔叔看着这一幕，笑着摇头。“算了，孩子总要学会成长的，天才学者的身份倒也勉强及格了。”
……
这绝对是艾丝妲印象最深刻的一场旅行，虽然身边站了个骗子确实让人觉得扫兴，但不可否认这个骗子懂的真的好多。
上至星体的运行轨迹与恒星胚胎的分裂理论，下至望远镜的制作工艺与观测范围，这家伙总能接上她的话。
整个旅途中艾丝妲的声音几乎没落下来过，当她回过神来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家族里和她交流最多的无疑是爸爸妈妈，其次就是佩佩和阿兰。
可她和这些人三个月说的话加起来都不一定有和索德交流一天说的话多。
不知不觉，原本让她枯燥的旅程就已经到了尾声。
分别在即，艾丝妲居然觉得有些不舍了起来。
夜晚的星空下，得到了长辈批准的少女躺在了草地上，用手中的小型望远镜观察着天上的繁星。
“喂，骗子，快看快看。我又发现了一颗很有意思的星星。”
艾丝妲激动的把手里的望远镜递过去。
“嗯，我在看。”索德这么说着，却没有接过少女心爱的望远镜。
“不用望远镜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吧。”艾丝妲不满他这敷衍的态度，转过头想说些什么。
草地上的少年抱着膝盖，漫天星海倒映在他的金眸中，熠熠生辉。
看着眼前的少年，她说不出话来。
“用望远镜只能看见一颗星星。”少年没有回头，眼中仍装着夜晚的星空。“但现在，我的眼睛里有整片宇宙！”
“艾丝妲。”他突然回过头来看着身边的少女。“要不要试试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去亲眼看看这满天繁星？”
夜色下，他那蕴藏了星海的目光无比明亮，比天上的明月耀眼。
鬼使神差的，艾丝妲点了点头。
于是她就莫名其妙的在博识学会中多了个老师，还多了个师兄。
手头上的零花钱一下子缩减了大半，投入到了无穷无尽的研究中。
很快她就发现了事情不对劲的地方，这个骗子的脑子就像是一粒干枯的种子，她带来的资金如同甘润的清泉。
在没有了信用点的限制后，这颗种子终于能够茁壮成长，结出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震惊的果实了。
【拟态生态循环】、【微观生态世界演化理论】、【跨越式定向进化培养】、【联觉信标补丁】、【蜂群联合舰队】、【命途强化药剂】……
数不清的成就随着守恒学说的深入发掘接连问世，他的名声在这片星海间越来越响，星空生态学视他为中兴之主，博识学会则将他作为荣耀。
在他成为学会副会长的那一天，尽管维尔特先生的脸色已经苍白的不成样子，他脸上洋溢的笑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拉着他那些老朋友到处说，这是他的学生！
他们的关系似乎也越来越近，从最开始的骗子，到后来的沃兹。艾丝妲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直接叫那个人的名字。
印象中有这份殊荣的，似乎除了维尔特先生外，就只有她自己了。
学会中的这两年，是她过的最轻松、快乐的日子。
可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
病房外，几个年龄加起来有好几个琥珀纪的老人将她团团围住。
“索德那小子怎么还没来？”
“你师兄跑哪去了？”
“维尔特把他当亲儿子看待，他怎么这时候不见了人影？”
……
数不清的质问声将她团团围住，艾丝妲也不知道沃兹这个时候去了哪。
明明维尔特先生的病危通知书都已经下达了好几次，可他还是联系不上，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谁是艾丝妲？”护士从病房中走出来，说道。“病人说要见你。”
艾丝妲这才得以从一群老人中间脱困，赶紧钻进了维尔特的病房。
看着倚靠在病床上的慈祥老人，艾丝妲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名义上看，她应该叫那个老人老师，但……
“不必拘束，艾丝妲。坐我旁边来。”斯夫·维尔特看着踌躇的女孩，和蔼的笑了。
“老师……”
“还是叫我维尔特先生吧。毕竟我并没有教你什么，我在天文学方面可没有多少造诣。”老人挥挥手，笑的很豪迈。
笑着笑着，他突然咳嗽起来。艾丝妲急忙起身要帮他顺气，却被维尔特按了回去，示意自己没事。
“我应该快要死了。”他平静的说道，就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您不会有事的，我……”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现在应该是在回光返照了。”维尔特释然道，打断了艾丝妲的话。“沃兹那孩子，还没来吗？”
“他已经在路上了，就快要到了，维尔特先生，您再等等。”艾丝妲辩解道。
“哈哈哈哈……”维尔特笑着摇头，深深的看了艾丝妲一眼，眼中只有释然。“行了，艾丝妲。你是个好孩子，不用再替他说话了。沃兹不会过来了。”
“他一定会来的！”艾丝妲倔强道。
“哈哈哈哈……”维尔特笑的咳嗽起来，“放心吧，艾丝妲，我没有怪他的意思。沃兹是什么样的孩子我清楚。”
“他不会过来的，或者说他不敢过来。”
“虽然他现在功成名就了，但我知道，他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而已。他还没有勇气直面我的死亡。”
“维尔特先生……”
“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要不还是让我这个老头子先说完怎么样？”此刻老人的笑容中竟有些狡黠，像极了那个被他收养的少年。
艾丝妲沉默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进来吗？”维尔特看着少女，笑道。
艾丝妲摇了摇头。
“我本来是打算，在我死后让伯纳德替我照顾好沃兹的。”维尔特幽幽道。“可你的到来，让我改变了主意。”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艾丝妲继续摇头。
“我并不担心这孩子能不能在我死后活下去。那孩子的生命力顽强的不行，在我捡到他以前，他已经顽强生活了十几年了。”
“他那么小的时候都能活的好好的，更不用说现在了。”
“我只是担心，没有人能管教好他。”
“不过现在，我可以放心了。”
“我？”艾丝妲错愕道。
维尔特点了点头。
“你知道气球吗？那种里面充满氦气，被绳子拉着的小玩意。”
艾丝妲点了点头。
“沃兹就是一个气球。他的才华足以让他越升越高，上升到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的地步。但是，气球需要有个人能握住底下的那根绳子。 不然它就会失去约束，最后被空中的什么东西戳破。”
“沃兹也是一样，他太聪明了，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出一番成就来。但他太纯粹了，对善恶的划分其实并不明显。没有旁人的约束，我担心他会变得和气球一样误入歧途，迷失自我。”
“被人拉住绳子的气球飞的没有别人高，但远比其它气球安全。艾丝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艾丝妲点了点头。
“很好。”老人满意的笑了，拉过艾丝妲的手摊开，似乎是要把气球绳放在她的手上。
将少女的手指一根根合拢，维尔特紧紧握住艾丝妲的手，眼中满是不舍。
“沃兹，就交给你了，要照顾好他。”
老人干瘦的手渐渐失去了力度，最后完全松开，挥了挥手示意艾丝妲离开。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他闭上的眼角滑落，滴在了病号服上。
……
这是场空前的葬礼，所有博识学会的学者都放下了手上的工作，向那个老人默哀三分钟。
那个身居高位的青年红着眼，却没让一滴眼泪流下来。
他沉默着，把接下来的时间都投入到了未尽的研究中。那个困扰了维尔特家族近十个琥珀纪的，未能完成的研究。
他们的关系似乎疏远了。他太忙了，忙到无暇顾及艾丝妲。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少年终于鼓足了勇气带着自己喜欢的女孩短暂的逃跑。
他们融入了熙攘的人群，体验着普通人的快乐。他们的关系似乎又近了，可随着夜晚钟声的敲响，一切又变回了原样。
她要走了，既然沃兹一心要替老师完成心愿，那她也不会再去干扰他的研究。
他们发生了第一次争吵，她至今都还记得少年当时气愤的口不择言：
“你这样做根本没有意义，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得到自由，掌握自己的命运？不，你只是从一个囚笼走向了另一个囚笼！”
他们决裂了，自此之后便再也没了联系。
甚至她离开的那一天，把周围送行的人观察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没看见他的影子。
她只得遗憾的叹气，希望到了空间站后再和他好好聊聊。
空间站的第一份礼物，是他送来的有关索德的一切。
艾丝妲当时开心的不行，特意腾出了一个巨大的房间为他准备未来的实验室。还从空间站的预算中划出了一笔不小的数字用作他的研究资金。
可她还是没能等到那个少年。
他似乎人家蒸发了一般，带着他送的那颗星球一起。
博识学会对这位曾经的副会长也闭口不谈，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让艾丝妲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她知道了那场席卷了整个星域的“万物衰亡”事件。尽管对外都说这是原始博士的杰作。
但她清楚，背后的真凶到底是谁。
现在，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
“对不起，维尔特先生。我没能握紧那根绳，气球飞远了。”
……
再见时，他已经换了个模样。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们默契的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心照不宣的把彼此视作熟悉的陌生人。他们默契的在空间站布下了一场局。
等待着那个与他相似的女孩能够破开他们间的僵局。
艾丝妲其实并没有信心，但那可是沃兹啊。
那场下午茶中，她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了对面的少女。决定那个人是留下来当空间站的副站长，还是继续去当穷苦的无名客，连喝可乐的钱都要找同伴借。
星却没有做出任何一个选择，而是将她拉回了那个伤心地。
那个她把一切过去封存，从此再也不敢踏足的地方。她曾在那里留连，写下了一句句想要告诉沃兹的话。
最后将这一切连同过去的记忆一切封闭，将钥匙摔碎，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
可当艾丝妲再次回到那个房间后，她这才发现自己当初留下的每一句话后，都有他留下的回答。
这场迟到数年的对话跨越了时空，却还是让她泪流不止。
“沃兹，你就是个坏蛋！”
她流着泪，从办公桌里抽出了那封自己一直没勇气看的信。
信封之上，火漆如新。
终于，星离开了这个房间，她这才鼓足勇气，打开了那封数年前的信：
“致艾丝妲：
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
不必感到遗憾或者悲伤，如果可以我更希望看见你的微笑。
感谢你的坚持，让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很抱歉，我曾讥讽过你为了自由付出的努力。
还记得我邀请你时说的话吗？要不要试试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去亲眼看看这片星空。
现在你已经离开了望远镜的禁锢，从别人眼中的唯一成了天空中的一颗自由自在的星。接下来，也该轮到我了。
追寻自由的鸟儿已经奔向了她的目标，但水中的鱼儿不会跟着她一起离开，因为鱼的梦里还有一片广阔的海洋。
再见。
你的朋友”
“喂，艾丝妲你去哪，艾丝妲！”
无视了身后长辈的大呼小叫，艾丝妲冷着脸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将房门合拢，艾丝妲坐在桌前，轻轻吐气。
每次和那些长辈们聊天都特别费劲，他们可不懂望远镜的主镜工艺、导星系统之类的专业问题，每次能说的无非是它的价值几何，一长串无聊的数字罢了。
和他们聊起恒星胚胎之类的问题，他们的第一反应也只是一颗星星价值几何，却对发现它的历史意义全然不顾。
总而言之，虽然公司亲近博识学会，但这群生意人和学者毕竟是两个物种，不能一概而论。
不过这也不好说？
比如半个月前的晚会，那个字里行间都在往投资话题方面引的年轻学者。不得不说那个人的卖相倒是不错，只可惜骗钱的话术学的还不够。
想起自己当着众人面，揭穿那个骗子的光辉时刻，艾丝妲又轻轻笑了出来。只可惜阿兰当时不在，不然……
等等，阿兰？！
艾丝妲脸上流下一滴冷汗，她刚刚和长辈闹别扭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把阿兰忘了？
一想起那个木讷的家伙要硬着头皮替自己道歉的样子，艾丝妲就感觉事情有些不妙，急忙冲出房间要去救阿兰，只留下佩佩在房间里“嗷嗷”叫个不停。
……
“艾丝妲小姐的确是一位优秀的天文学者，在‘恒星胚胎’分裂的研究领域……”
还没有看见阿兰和叔叔的影子，一道温和清朗的声音率先钻进了艾丝妲的耳朵。
有人在和她叔叔聊天，而且说的还是和她有关的内容。
这个声音听上去有些熟悉，她似乎在哪听过。
没来得及细想自己是在哪听过这个声音，一路小跑的艾丝妲急急忙忙的便冲入了两位绅士的闲谈中。
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艾丝妲抬起头观察四周，却不见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
阿兰呢？
“真不像话，艾丝妲！”还没等她解开心头的疑惑，叔父的斥责声便已在她耳边响起。
“抛下长辈独自离开，又这样匆忙的跑过来。父母教你的礼仪呢，艾丝妲！”
“对不起，叔叔！”艾丝妲向他道歉。
“不必动怒，弗莱明先生。”那个熟悉的声音劝解道，“我想，艾丝妲小姐这么做，一定事出有因，对吧？”
那个声音对她说道。
“嗯，没错。我有原因的！”艾丝妲连忙顺着那个人给的台阶下来。“叔叔你听我解释……”
她向叔叔嗲着嗓子撒娇道。
“行了，少给我耍你的那些小伎俩。”叔叔没好气的说道。“看在索德给你说情的份上，这次就算了。我不会向哥哥他们告状的。”
“艾丝妲，这次你倒是交了个不错的朋友啊。”
“嗯，叔叔说的对。”艾丝妲附和道。
等等，谁？
索德，这名字有点耳熟啊，听着像是……
正想着，一直低头认错的大小姐缓缓抬头，灰发金眸的青年学者的笑脸渐渐分明。
“好久不见，艾丝妲小姐。”宴会当晚，被她泼了一脸水的学者笑着说道。
“好久不见。”艾丝妲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僵硬。
“你怎么在这儿，阿兰呢？”趁叔叔不在的间隙，艾丝妲压低声音质问道。
“巧合而已。”学者的微笑中意味深长，“至于您说的阿兰，我的建议是要不您再好好想想，您这场出行真的带上他了吗？”
诶？！
艾丝妲脸色更加难看了，她好像确实没带上阿兰……
主要是因为这次是她家族成员的一次旅行聚会，阿兰说什么也不要跟着，一个人留在了家里。所以她才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来这里行骗来了，骗子先生？”艾丝妲输人不输阵，向他窃窃私语道。
“你猜。”索德笑容神秘，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让艾丝妲气的牙痒痒。
“这两孩子。”远处的叔叔看着这一幕，笑着摇头。“算了，孩子总要学会成长的，天才学者的身份倒也勉强及格了。”
……
这绝对是艾丝妲印象最深刻的一场旅行，虽然身边站了个骗子确实让人觉得扫兴，但不可否认这个骗子懂的真的好多。
上至星体的运行轨迹与恒星胚胎的分裂理论，下至望远镜的制作工艺与观测范围，这家伙总能接上她的话。
整个旅途中艾丝妲的声音几乎没落下来过，当她回过神来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家族里和她交流最多的无疑是爸爸妈妈，其次就是佩佩和阿兰。
可她和这些人三个月说的话加起来都不一定有和索德交流一天说的话多。
不知不觉，原本让她枯燥的旅程就已经到了尾声。
分别在即，艾丝妲居然觉得有些不舍了起来。
夜晚的星空下，得到了长辈批准的少女躺在了草地上，用手中的小型望远镜观察着天上的繁星。
“喂，骗子，快看快看。我又发现了一颗很有意思的星星。”
艾丝妲激动的把手里的望远镜递过去。
“嗯，我在看。”索德这么说着，却没有接过少女心爱的望远镜。
“不用望远镜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吧。”艾丝妲不满他这敷衍的态度，转过头想说些什么。
草地上的少年抱着膝盖，漫天星海倒映在他的金眸中，熠熠生辉。
看着眼前的少年，她说不出话来。
“用望远镜只能看见一颗星星。”少年没有回头，眼中仍装着夜晚的星空。“但现在，我的眼睛里有整片宇宙！”
“艾丝妲。”他突然回过头来看着身边的少女。“要不要试试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去亲眼看看这满天繁星？”
夜色下，他那蕴藏了星海的目光无比明亮，比天上的明月耀眼。
鬼使神差的，艾丝妲点了点头。
于是她就莫名其妙的在博识学会中多了个老师，还多了个师兄。
手头上的零花钱一下子缩减了大半，投入到了无穷无尽的研究中。
很快她就发现了事情不对劲的地方，这个骗子的脑子就像是一粒干枯的种子，她带来的资金如同甘润的清泉。
在没有了信用点的限制后，这颗种子终于能够茁壮成长，结出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震惊的果实了。
【拟态生态循环】、【微观生态世界演化理论】、【跨越式定向进化培养】、【联觉信标补丁】、【蜂群联合舰队】、【命途强化药剂】……
数不清的成就随着守恒学说的深入发掘接连问世，他的名声在这片星海间越来越响，星空生态学视他为中兴之主，博识学会则将他作为荣耀。
在他成为学会副会长的那一天，尽管维尔特先生的脸色已经苍白的不成样子，他脸上洋溢的笑容却怎么也抑制不住，拉着他那些老朋友到处说，这是他的学生！
他们的关系似乎也越来越近，从最开始的骗子，到后来的沃兹。艾丝妲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直接叫那个人的名字。
印象中有这份殊荣的，似乎除了维尔特先生外，就只有她自己了。
学会中的这两年，是她过的最轻松、快乐的日子。
可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
病房外，几个年龄加起来有好几个琥珀纪的老人将她团团围住。
“索德那小子怎么还没来？”
“你师兄跑哪去了？”
“维尔特把他当亲儿子看待，他怎么这时候不见了人影？”
……
数不清的质问声将她团团围住，艾丝妲也不知道沃兹这个时候去了哪。
明明维尔特先生的病危通知书都已经下达了好几次，可他还是联系不上，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谁是艾丝妲？”护士从病房中走出来，说道。“病人说要见你。”
艾丝妲这才得以从一群老人中间脱困，赶紧钻进了维尔特的病房。
看着倚靠在病床上的慈祥老人，艾丝妲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名义上看，她应该叫那个老人老师，但……
“不必拘束，艾丝妲。坐我旁边来。”斯夫·维尔特看着踌躇的女孩，和蔼的笑了。
“老师……”
“还是叫我维尔特先生吧。毕竟我并没有教你什么，我在天文学方面可没有多少造诣。”老人挥挥手，笑的很豪迈。
笑着笑着，他突然咳嗽起来。艾丝妲急忙起身要帮他顺气，却被维尔特按了回去，示意自己没事。
“我应该快要死了。”他平静的说道，就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您不会有事的，我……”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现在应该是在回光返照了。”维尔特释然道，打断了艾丝妲的话。“沃兹那孩子，还没来吗？”
“他已经在路上了，就快要到了，维尔特先生，您再等等。”艾丝妲辩解道。
“哈哈哈哈……”维尔特笑着摇头，深深的看了艾丝妲一眼，眼中只有释然。“行了，艾丝妲。你是个好孩子，不用再替他说话了。沃兹不会过来了。”
“他一定会来的！”艾丝妲倔强道。
“哈哈哈哈……”维尔特笑的咳嗽起来，“放心吧，艾丝妲，我没有怪他的意思。沃兹是什么样的孩子我清楚。”
“他不会过来的，或者说他不敢过来。”
“虽然他现在功成名就了，但我知道，他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而已。他还没有勇气直面我的死亡。”
“维尔特先生……”
“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要不还是让我这个老头子先说完怎么样？”此刻老人的笑容中竟有些狡黠，像极了那个被他收养的少年。
艾丝妲沉默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进来吗？”维尔特看着少女，笑道。
艾丝妲摇了摇头。
“我本来是打算，在我死后让伯纳德替我照顾好沃兹的。”维尔特幽幽道。“可你的到来，让我改变了主意。”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艾丝妲继续摇头。
“我并不担心这孩子能不能在我死后活下去。那孩子的生命力顽强的不行，在我捡到他以前，他已经顽强生活了十几年了。”
“他那么小的时候都能活的好好的，更不用说现在了。”
“我只是担心，没有人能管教好他。”
“不过现在，我可以放心了。”
“我？”艾丝妲错愕道。
维尔特点了点头。
“你知道气球吗？那种里面充满氦气，被绳子拉着的小玩意。”
艾丝妲点了点头。
“沃兹就是一个气球。他的才华足以让他越升越高，上升到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的地步。但是，气球需要有个人能握住底下的那根绳子。 不然它就会失去约束，最后被空中的什么东西戳破。”
“沃兹也是一样，他太聪明了，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出一番成就来。但他太纯粹了，对善恶的划分其实并不明显。没有旁人的约束，我担心他会变得和气球一样误入歧途，迷失自我。”
“被人拉住绳子的气球飞的没有别人高，但远比其它气球安全。艾丝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艾丝妲点了点头。
“很好。”老人满意的笑了，拉过艾丝妲的手摊开，似乎是要把气球绳放在她的手上。
将少女的手指一根根合拢，维尔特紧紧握住艾丝妲的手，眼中满是不舍。
“沃兹，就交给你了，要照顾好他。”
老人干瘦的手渐渐失去了力度，最后完全松开，挥了挥手示意艾丝妲离开。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他闭上的眼角滑落，滴在了病号服上。
……
这是场空前的葬礼，所有博识学会的学者都放下了手上的工作，向那个老人默哀三分钟。
那个身居高位的青年红着眼，却没让一滴眼泪流下来。
他沉默着，把接下来的时间都投入到了未尽的研究中。那个困扰了维尔特家族近十个琥珀纪的，未能完成的研究。
他们的关系似乎疏远了。他太忙了，忙到无暇顾及艾丝妲。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少年终于鼓足了勇气带着自己喜欢的女孩短暂的逃跑。
他们融入了熙攘的人群，体验着普通人的快乐。他们的关系似乎又近了，可随着夜晚钟声的敲响，一切又变回了原样。
她要走了，既然沃兹一心要替老师完成心愿，那她也不会再去干扰他的研究。
他们发生了第一次争吵，她至今都还记得少年当时气愤的口不择言：
“你这样做根本没有意义，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得到自由，掌握自己的命运？不，你只是从一个囚笼走向了另一个囚笼！”
他们决裂了，自此之后便再也没了联系。
甚至她离开的那一天，把周围送行的人观察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没看见他的影子。
她只得遗憾的叹气，希望到了空间站后再和他好好聊聊。
空间站的第一份礼物，是他送来的有关索德的一切。
艾丝妲当时开心的不行，特意腾出了一个巨大的房间为他准备未来的实验室。还从空间站的预算中划出了一笔不小的数字用作他的研究资金。
可她还是没能等到那个少年。
他似乎人家蒸发了一般，带着他送的那颗星球一起。
博识学会对这位曾经的副会长也闭口不谈，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让艾丝妲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她知道了那场席卷了整个星域的“万物衰亡”事件。尽管对外都说这是原始博士的杰作。
但她清楚，背后的真凶到底是谁。
现在，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了。
“对不起，维尔特先生。我没能握紧那根绳，气球飞远了。”
……
再见时，他已经换了个模样。可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他们默契的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心照不宣的把彼此视作熟悉的陌生人。他们默契的在空间站布下了一场局。
等待着那个与他相似的女孩能够破开他们间的僵局。
艾丝妲其实并没有信心，但那可是沃兹啊。
那场下午茶中，她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了对面的少女。决定那个人是留下来当空间站的副站长，还是继续去当穷苦的无名客，连喝可乐的钱都要找同伴借。
星却没有做出任何一个选择，而是将她拉回了那个伤心地。
那个她把一切过去封存，从此再也不敢踏足的地方。她曾在那里留连，写下了一句句想要告诉沃兹的话。
最后将这一切连同过去的记忆一切封闭，将钥匙摔碎，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
可当艾丝妲再次回到那个房间后，她这才发现自己当初留下的每一句话后，都有他留下的回答。
这场迟到数年的对话跨越了时空，却还是让她泪流不止。
“沃兹，你就是个坏蛋！”
她流着泪，从办公桌里抽出了那封自己一直没勇气看的信。
信封之上，火漆如新。
终于，星离开了这个房间，她这才鼓足勇气，打开了那封数年前的信：
“致艾丝妲：
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
不必感到遗憾或者悲伤，如果可以我更希望看见你的微笑。
感谢你的坚持，让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很抱歉，我曾讥讽过你为了自由付出的努力。
还记得我邀请你时说的话吗？要不要试试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去亲眼看看这片星空。
现在你已经离开了望远镜的禁锢，从别人眼中的唯一成了天空中的一颗自由自在的星。接下来，也该轮到我了。
追寻自由的鸟儿已经奔向了她的目标，但水中的鱼儿不会跟着她一起离开，因为鱼的梦里还有一片广阔的海洋。
再见。
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