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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纷纷扬扬，洒落在青砖之上，无声堆砌了厚厚一层，园中柿子树密密匝匝结了一树红灯笼，柿子上还挂着晶莹透亮的冷霜。
崔知鹤牵着崔矜的小手，跟着长辈一同来看望祖父。
“秋去春来万物休，唯有柿树挂灯笼。”
崔矜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圆滚滚的脑袋，眼睛却亮晶晶的，指着同样亮晶晶的红柿子，摇头晃脑背诵诗词。
“矜矜想吃柿子了吗？”
众人都停下，含笑望着馋嘴的小姑娘，拢着袖口看那几颗柿子树。
“今年风霜足，柿子肯定甜。”
“咱们家的矜矜是馋嘴啦。”
崔知鹤摸摸她的头:“长随，去摘几个来罢。”
崔矜眼巴巴望着红的剔透的柿子，却只是摇头:“不能摘！”
“为什么？”
崔矜仰起头:“要等到风霜来，甜不溜！”
崔知鹤轻笑:“是谁教我们矜矜风霜来柿子甜的？”
崔矜眨眨眼:“是祖父。”
崔知鹤突然哑了声音。
是啊，风霜越大，柿子越甜，只是，不知道祖父还能不能吃到今年最甜的红柿子。
冬日，来得太快，可崔穆身体衰败的更快。
崔知鹤立在檐下，看着漫天大雪压在柿子树单薄的枝上，只觉每一朵雪都是那根松枝所能承受的最后一粒。
谁也没再说话，一片寂静中，崔攸轻声叹息:“去摘几个来吧。”
那几个红柿子被连着树枝摘下来，屋内炭火烧的太旺，柿子上的冰霜融化成晶莹的水珠，沾染在崔穆指尖。
“今年风雪大啊，等开春，庄稼肯定长得好。”
崔穆躺在床上，放下红柿子，温声感叹。
那不祥的死灰色已经蔓延到他脸上每一条皱纹，脸颊上的肉塌陷出深窝。眼窝深黑，只有眼神依旧温和。
“祖父……”
崔矜从死寂的空气里意识到什么，她紧紧拉住祖父的手，无意识的茫然开口。
“祖父听到我们矜矜背诗了。”崔穆乐呵呵的笑，眼角的细纹层层褶皱:“我们矜矜啊，最聪明了。”
崔知鹤站在人群最后，觉得自己好像离祖父很远很远。又好像很近很近，耳边都是父母叔婶努力说着的高兴的事。从崔矜每日背了多少诗文、练了多少张字，到园里那只大黄狗一窝生了十只崽子、整日汪汪叫个不停。
崔穆含笑听着，突然往后看:“知鹤怎么不说话？”
只一句话，崔知鹤红了眼眶。
他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瞬间，恍惚中他已经记不清现代那个孤身一人的崔知鹤是什么模样。
他拥有了崔知鹤的家人、朋友，同时——
就要承担亲情和友情的羁绊。
“你们先回去吧，让知鹤陪我说说话。”
等人都走了，崔穆招招手:“站那么远做什么？离我近一点。”
崔知鹤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紧紧握住祖父瘦骨嶙峋的手。
“怎么哭了？”崔穆温和的笑，努力抬起寒凉的手帮孙儿拭泪。
“我记得你才落地不久，被包在布里，就像一只小蚕蛹。”崔穆说着，不由自主的笑，牵动银色发丝跟着颤动:“我抱着你啊，生怕把你抱坏了。你老是哭，可就奇了怪了，只要我一抱你，你就不哭。人家都说，你与我有缘。”
回忆往昔，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崔穆眼前恍惚:“抓周宴上，你一把就抓起毛笔，我那时就觉得，咱们崔家，是又要出一个文臣啊！后来果真如此，你最喜读书，书院的课，寒来暑往，从未缺席……”
崔穆絮絮叨叨，慢慢的讲话颠倒，自己也不知道讲的什么了。直到崔知鹤眼睛里那颗泪珠终于挂不住，轻轻从眼角滑落，又重重滴落在崔穆手臂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苦涩的水花。
“知鹤啊。”崔穆轻声叹息:“我们崔家人，都是文臣，可也不乏诤臣循吏，一身骨头最硬。我以前总担心你也如此，太过刚直，后来我才知，你有最硬的骨头，却也有最柔软的心肝。”
崔知鹤咬紧牙关，可哭腔还是轻易泄露。
“别怕，往前走吧。崔家人，是忠臣，也是良臣，更不怕做孤臣。”
崔穆看着孙儿，那么小的孩儿啊，从小小一只，长到现在，他长得实在是很好。
聪慧，正直，一身傲骨，两袖清风，满腔热血。
是治世的良臣，理应青史留名。
“知鹤，你生来，是要做圣贤的，拯救万民，青史留名，人人称颂。”
“祖父，我不是圣贤，也不必歌颂。”崔知鹤含着泪拼命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做的还太少，没有资格说什么拯救万民。世间疾苦，饥荒时我没从饿狗嘴里夺过糙食，冷雨中我没在残破的屋檐下生过柴火，北风里我不曾在四面漏风的黄土茅屋中蜷缩，寒冬里我从未赤着脚在裹着冰霜的臭泥里跋涉……
不受众生之苦，谈何拯救苍生？但您放心，我会用尽悲悯与关怀，去看那些苦难，去听那些叹息。”
看着祖父的眼睛，崔知鹤眼泪和着话语轻轻落下，哽咽不成语:“然后，然后，尽我所能。
去平——这世间的不公与惨淡。”
好啊，感众生之苦，平世间不公！
崔穆嶙峋的手颤抖，崔氏得子如此。
亦复何求？亦复何言？
他已时日无多，拼了一身骨头，用尽满身血肉，也得为他换一条往前走的路！
等到祖父睡下，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崔知鹤认真别好他乱蓬蓬的白发。
“2256。”
“我在。”
“你能救我，也能救祖父的对不对？”
一片寂静，很久之后，2256才出声，声音太轻，却显得有些沉重:“凡事皆有代价。”
崔知鹤久久凝视祖父深凹的脸庞，半晌才出声:“只要我有，只要你要。我的一切，都能给你。”
“崔知鹤。”2256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今日救祖父，你用尽一切，若明日是父亲、母亲、叔伯、兄姐、弟妹……你又用什么来换？你还有什么能换？”
“我不知道。”崔知鹤喃喃。
他想，道理谁都明白。
可是，理智总会败给情感——
一个孤儿，骤然体会到亲情。这种感觉，就像是久在深渊的人突然感受到一缕阳光。
如潮水般涌来的温暖，这种感觉，是会上瘾的。
2256似乎叹息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我能救，代价是任务的所有奖励。包括——你的重生。”顿了顿，2256继续:“但我还是想劝你想清楚，世界运转，自有规律，包括人的消亡。也许你救了他，下一刻，他还会因为别的事而走向衰亡，你，还要救吗？”
崔知鹤眨眨眼，缓慢而清晰的回答:
“救。”
一片沉默。
崔知鹤望着虚空，声音坚定:“我说，要救！”
“好。”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雪光都变得昏暗，屋内点起烛火。床上老人沉闷的呼吸声变得轻柔，崔知鹤松了口气，挨着祖父沉沉睡去，嘴角含着笑，沉入好梦。
空气扭曲一瞬，有人影无声出现。
2256静静望着相互依偎的祖孙，想要触碰的手却如同水雾，穿过两人身体，又重新凝结。
他看着重新凝结的指尖，沉默无语。
月落日升之际，屋内传来一声叹息。
“你这般，要我，如何偿还？”
雪纷纷扬扬，洒落在青砖之上，无声堆砌了厚厚一层，园中柿子树密密匝匝结了一树红灯笼，柿子上还挂着晶莹透亮的冷霜。
崔知鹤牵着崔矜的小手，跟着长辈一同来看望祖父。
“秋去春来万物休，唯有柿树挂灯笼。”
崔矜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圆滚滚的脑袋，眼睛却亮晶晶的，指着同样亮晶晶的红柿子，摇头晃脑背诵诗词。
“矜矜想吃柿子了吗？”
众人都停下，含笑望着馋嘴的小姑娘，拢着袖口看那几颗柿子树。
“今年风霜足，柿子肯定甜。”
“咱们家的矜矜是馋嘴啦。”
崔知鹤摸摸她的头:“长随，去摘几个来罢。”
崔矜眼巴巴望着红的剔透的柿子，却只是摇头:“不能摘！”
“为什么？”
崔矜仰起头:“要等到风霜来，甜不溜！”
崔知鹤轻笑:“是谁教我们矜矜风霜来柿子甜的？”
崔矜眨眨眼:“是祖父。”
崔知鹤突然哑了声音。
是啊，风霜越大，柿子越甜，只是，不知道祖父还能不能吃到今年最甜的红柿子。
冬日，来得太快，可崔穆身体衰败的更快。
崔知鹤立在檐下，看着漫天大雪压在柿子树单薄的枝上，只觉每一朵雪都是那根松枝所能承受的最后一粒。
谁也没再说话，一片寂静中，崔攸轻声叹息:“去摘几个来吧。”
那几个红柿子被连着树枝摘下来，屋内炭火烧的太旺，柿子上的冰霜融化成晶莹的水珠，沾染在崔穆指尖。
“今年风雪大啊，等开春，庄稼肯定长得好。”
崔穆躺在床上，放下红柿子，温声感叹。
那不祥的死灰色已经蔓延到他脸上每一条皱纹，脸颊上的肉塌陷出深窝。眼窝深黑，只有眼神依旧温和。
“祖父……”
崔矜从死寂的空气里意识到什么，她紧紧拉住祖父的手，无意识的茫然开口。
“祖父听到我们矜矜背诗了。”崔穆乐呵呵的笑，眼角的细纹层层褶皱:“我们矜矜啊，最聪明了。”
崔知鹤站在人群最后，觉得自己好像离祖父很远很远。又好像很近很近，耳边都是父母叔婶努力说着的高兴的事。从崔矜每日背了多少诗文、练了多少张字，到园里那只大黄狗一窝生了十只崽子、整日汪汪叫个不停。
崔穆含笑听着，突然往后看:“知鹤怎么不说话？”
只一句话，崔知鹤红了眼眶。
他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瞬间，恍惚中他已经记不清现代那个孤身一人的崔知鹤是什么模样。
他拥有了崔知鹤的家人、朋友，同时——
就要承担亲情和友情的羁绊。
“你们先回去吧，让知鹤陪我说说话。”
等人都走了，崔穆招招手:“站那么远做什么？离我近一点。”
崔知鹤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紧紧握住祖父瘦骨嶙峋的手。
“怎么哭了？”崔穆温和的笑，努力抬起寒凉的手帮孙儿拭泪。
“我记得你才落地不久，被包在布里，就像一只小蚕蛹。”崔穆说着，不由自主的笑，牵动银色发丝跟着颤动:“我抱着你啊，生怕把你抱坏了。你老是哭，可就奇了怪了，只要我一抱你，你就不哭。人家都说，你与我有缘。”
回忆往昔，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崔穆眼前恍惚:“抓周宴上，你一把就抓起毛笔，我那时就觉得，咱们崔家，是又要出一个文臣啊！后来果真如此，你最喜读书，书院的课，寒来暑往，从未缺席……”
崔穆絮絮叨叨，慢慢的讲话颠倒，自己也不知道讲的什么了。直到崔知鹤眼睛里那颗泪珠终于挂不住，轻轻从眼角滑落，又重重滴落在崔穆手臂上，开出一朵小小的、苦涩的水花。
“知鹤啊。”崔穆轻声叹息:“我们崔家人，都是文臣，可也不乏诤臣循吏，一身骨头最硬。我以前总担心你也如此，太过刚直，后来我才知，你有最硬的骨头，却也有最柔软的心肝。”
崔知鹤咬紧牙关，可哭腔还是轻易泄露。
“别怕，往前走吧。崔家人，是忠臣，也是良臣，更不怕做孤臣。”
崔穆看着孙儿，那么小的孩儿啊，从小小一只，长到现在，他长得实在是很好。
聪慧，正直，一身傲骨，两袖清风，满腔热血。
是治世的良臣，理应青史留名。
“知鹤，你生来，是要做圣贤的，拯救万民，青史留名，人人称颂。”
“祖父，我不是圣贤，也不必歌颂。”崔知鹤含着泪拼命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做的还太少，没有资格说什么拯救万民。世间疾苦，饥荒时我没从饿狗嘴里夺过糙食，冷雨中我没在残破的屋檐下生过柴火，北风里我不曾在四面漏风的黄土茅屋中蜷缩，寒冬里我从未赤着脚在裹着冰霜的臭泥里跋涉……
不受众生之苦，谈何拯救苍生？但您放心，我会用尽悲悯与关怀，去看那些苦难，去听那些叹息。”
看着祖父的眼睛，崔知鹤眼泪和着话语轻轻落下，哽咽不成语:“然后，然后，尽我所能。
去平——这世间的不公与惨淡。”
好啊，感众生之苦，平世间不公！
崔穆嶙峋的手颤抖，崔氏得子如此。
亦复何求？亦复何言？
他已时日无多，拼了一身骨头，用尽满身血肉，也得为他换一条往前走的路！
等到祖父睡下，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崔知鹤认真别好他乱蓬蓬的白发。
“2256。”
“我在。”
“你能救我，也能救祖父的对不对？”
一片寂静，很久之后，2256才出声，声音太轻，却显得有些沉重:“凡事皆有代价。”
崔知鹤久久凝视祖父深凹的脸庞，半晌才出声:“只要我有，只要你要。我的一切，都能给你。”
“崔知鹤。”2256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今日救祖父，你用尽一切，若明日是父亲、母亲、叔伯、兄姐、弟妹……你又用什么来换？你还有什么能换？”
“我不知道。”崔知鹤喃喃。
他想，道理谁都明白。
可是，理智总会败给情感——
一个孤儿，骤然体会到亲情。这种感觉，就像是久在深渊的人突然感受到一缕阳光。
如潮水般涌来的温暖，这种感觉，是会上瘾的。
2256似乎叹息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我能救，代价是任务的所有奖励。包括——你的重生。”顿了顿，2256继续:“但我还是想劝你想清楚，世界运转，自有规律，包括人的消亡。也许你救了他，下一刻，他还会因为别的事而走向衰亡，你，还要救吗？”
崔知鹤眨眨眼，缓慢而清晰的回答:
“救。”
一片沉默。
崔知鹤望着虚空，声音坚定:“我说，要救！”
“好。”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雪光都变得昏暗，屋内点起烛火。床上老人沉闷的呼吸声变得轻柔，崔知鹤松了口气，挨着祖父沉沉睡去，嘴角含着笑，沉入好梦。
空气扭曲一瞬，有人影无声出现。
2256静静望着相互依偎的祖孙，想要触碰的手却如同水雾，穿过两人身体，又重新凝结。
他看着重新凝结的指尖，沉默无语。
月落日升之际，屋内传来一声叹息。
“你这般，要我，如何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