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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星怜,你还没有跟我告别,我不信你死了!云星怜……星怜……”

    他一个冥界的鬼,捧着一颗生命之心,余生三百年,踏遍人界、冥界、妖界的千山万水,疯疯癫癫,呼唤一个永远不可能回答他的名字。

    古秋雁跟在他身后,刚开始的十年,她还希冀能挽回他的心,陪他寻找那个消失的小妖。

    又跟了十年,她方知,不是她回头,他就会站在原地等她的。

    何况,他已爱另外一个人爱到发疯。

    他的眼里,心里,没有给她留一点点的位置。

    她默默地退回冥界,游荡二十年,大彻大悟,执念消散,一股力量牵引着她,来到奈何桥。

    桥上走过一半,她便恢复了仙界的记忆,元神回归轮回塔。

    轮回塔中的从夜神君,顿悟了。

    一次轮回,她从天神晋升为真神。

    她渡过雷劫,等待半年多,吞天蚁的元神亦回归。

    从夜神女问:“吞天蚁,你助本君晋为真神,此乃大恩,本君非那等知恩不报之辈,你有什么想要的?”

    吞天蚁失魂落魄,沉浸在疯癫思念的情绪中,久久无法自拔。

    半晌,他哑声问:“可否让时光重来,让云星怜复生?”

    从夜神女沉默。

    良久,她说:“本君做不到。那生命之心,小小一颗,应是树心,那小妖大概有个千百年的道行,道行太浅,没有生命之心,她定然已经魂飞魄散。本君可以为你找来与她长相一模一样的树妖,或者傀儡……”

    “不需要!除了云星怜,我别无所求。”

    吞天蚁站起身,化成人形,正是万九霄的模样。

    他走出轮回阵,拼着受伤,穿越界壁,来到人间一座破败的小庄子。

    三百年过去,小庄子早已残破不堪,此地已无人居住。

    他一寸寸走过破落小院。

    那堵倒塌的院墙下,云星怜曾经骑在他的肩膀上,去够墙头的丝瓜。

    那棵只剩木桩子的枣树,云星怜曾经拿竹竿敲下青枣,洗干净喂给他。

    那残破的屋檐下,云星怜曾经拉着他聆听雨声,他忘了雨声是什么样的,只记得她望着雨幕的样子,恬静而美好,温柔了他所有的不堪时光。

    院子里,他们曾经在这里堆雪人。

    瘸腿的椅子上,她曾经坐在那儿为他缝补衣裳。

    还有那张破破烂烂的拔步床上,他曾经拥抱着她,怕轻了,怕重了,小心翼翼而热烈地吻她。

    吞天蚁挥手,这里恢复了原貌,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他布置了一个结界,将这里隐藏起来。

    然后,掘地三尺,挖出了他埋在这里的生命之心。

    生命之心的旁边,是他身为鬼的尸体,鬼死后只剩下一团拳头大的鬼火,鬼火一直一动不动守护着生命之心。

    吞天蚁收好生命之心,没管那团张牙舞爪的鬼火,正要离开,一道巍峨的身影降临。

    “魔尊!”吞天蚁警惕心起,悄悄按住腰间的生命之心。

    陶笙朝他腰间瞟了一眼,问道:“这树心,怎么在你身上?”

    吞天蚁不欲得罪魔尊,黯然道:“这是我心爱之人的生命之心,她死了,留下这颗生命之心给我。”

    魔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会觊觎一颗道行只有千百年的生命之心吧?

    “心爱之人?死了?”陶笙面露恍然,似笑非笑道,“本尊今日心情好,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修行上的,别的都行。”

    “我想要我心爱之人重回世间,魔尊可有办法?其他的,我别无所求。”

    “办法嘛,本尊倒没有,但本尊可以告诉你一个有可能成功的办法。世上有如意珠,获取如意珠者,可许一心愿,如意珠自会让他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如意珠?真的吗?”

    “本尊只知道,世上确实有如意珠。好了,一个问题回答完了,小家伙,咱们再见!”

    魔尊闪身消失。

    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听说,当一个宝物的名字经常被提起时,就离它出世不远了。

    小家伙,为了你心爱的人,一定要好好帮本尊宣传如意珠啊。

    如意珠在龙祖圣地销声匿迹数万年,该出世了。

    吞天蚁带着生命之心回到荒界。

    此时,擎天树将方圆百里的混沌之气吸收一空,蕴养伤势,此地成为绝灵之地。

    魔尊派属下送来一批灵物,助她延长魂飞魄散的时间。

    擎天树本就活得好好的,遭了一场无妄之灾,性命垂危,自然来者不拒。

    炼化灵物之后,她没有等到吞天蚁回来,被迫陷入沉睡。

    她向来是对吞天蚁不设防的。

    吞天蚁毫无阻碍地进入她的腹中小世界,为云星怜造了一座神女庙。

    接下来七年,他征服了半个荒界的蚂蚁聚落,命他们搬进小世界,创建蚂蚁王国,再派遣蚂蚁大军前往六界,暗中打探如意珠的下落。

    擎天树沉睡了两百年才苏醒。

    她的神念扫到腹中小世界大变样,有些哭笑不得,也有些欣慰。

    有这般多的蚂蚁们陪着他,他往后不会孤单了吧?

    紧接着,她听到蚂蚁们议论神女庙。

    “神女庙中的神女,听说是国王陛下下凡渡劫时的妻子。”

    “国王陛下好爱他的妻子啊,每个月中,他便会来神女庙,单独与神女像相处一日一夜。”

    “有一回我月中路过神女庙,听到他唤神女像为‘娘子‘,声音哽咽,像是哭了。”

    “别说了,国王陛下好深情,他的娘子却死了,我听着都想哭了。”

    “……”

    擎天树含笑听着,渐渐心中苦涩。

    神女庙,娘子……

    他是吞天蚁,也是万九霄。

    也对,那轮回使就是看吞天蚁一张白纸,才想拿他做个试验,看看轮回结束,他是什么样的。

    他如轮回使预料的那般,对从夜神女念念不忘。

    偏偏古秋雁的一生,对有数万载记忆的从夜神女来说,不值一提。

    也难怪他求而不得,为她立神女庙了。

    擎天树还听到许多别的消息,比如吞天蚁变得残忍冷酷,他以她的生命之心为诱饵,引来许多觊觎灵物的凶兽凶植,他便以受欺负的姿态反杀他们,吞噬对方。

    那些到荒界游历的仙魔,吞天蚁连伪装都懒得伪装,直接吃掉——这是荒界的凶兽凶植的规矩,仙魔来此,必不怀好意,吃掉便是。

    这两百年里,他修为大涨。

    擎天树看着生机勃勃、热闹熙攘的腹中世界,又变得开心,神念扫过王宫,发现吞天蚁正在读书,她嘴角便扬了起来。

    完全开启灵智的吞天蚁,果然不一样了,懂得了读书破万卷的重要性。

    他的改变,一定会让他今后在这凶险的修行世界多些保命的本事,擎天树觉得,这一趟轮回渡劫,不虚此行。

    吞天蚁感应到了什么,放下书,出了腹中世界,来到擎天树下。

    他习惯性地在离开蚂蚁们的视线时,化成人形。

    “擎天树。”

    擎天树一怔。

    这是万九霄。

    无论眉眼,还是气质,与万九霄一模一样。

    她淡淡一笑,神念传音道:“吞天蚁,恭喜你历劫成功。”

    吞天蚁心口一抽,人间经历是他不能提的伤疤。

    “擎天树,我以为,你会在轮回塔等我元神回归的,结果,你自己跑回荒界,还沉睡了两百年。”

    “打个瞌睡罢了。”

    吞天蚁没有怀疑,修为越高的修行者,打个瞌睡的时间越长。

    他们像老朋友一样聊天。

    吞天蚁明显不复从前的调皮捣蛋,明明长着一张少年的脸,语气却暮气沧桑,像那些活了数万载、十数万载的老头子。

    “你怎么秃了?”

    “凉快。”

    吞天蚁望着她的树干,幻想着云星怜是一棵什么树。

    他查遍典籍,都没有查出那种生命之心的树妖,本体是什么。

    他和云星怜的曾经,他不想告诉任何一个人分享,包括老朋友擎天树。

    云星怜,是他一个人的。

    擎天树见他目光涣散,透过她似看向别人,她心中微涩。

    他在思念从夜神女吧。

    许久,擎天树道:“我沉睡之前,久久等不到你回来,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她以为,他喜欢从夜神女,会去仙界住着。

    凭他的资质,自我领悟两门天赋神通,拜入太阿仙宫不成问题。

    吞天蚁回神,道:“我去人间办点事,耽搁了。我怎么会不回来?你是我的家,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擎天树的树枝轻轻颤抖,托放在神女雕像手中的生命之心,也轻轻颤动。

    吞天蚁有所感应,立即闪身进入腹中世界中的神女庙,查看生命之心。

    擎天树见他丢下自己,进入神女庙,她不忍再看,收回神念。

    粗大的树干上,浮现一只眼睛。

    那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缓缓落下一滴眼泪。

    既然他完全忘了自己,那便忘了吧。

    对从夜神女求而不得也好,他以后的人生才会有努力的方向。

    可是,还是好难过,好难过。

    ?

    又过了一百年,这滴擎天树的眼泪,又缓缓从沈清姿的眼中落下。

    沈清姿接住那一滴眼泪。

    是这滴眼泪,让吞天蚁封印在生命之心中的记忆,在七情神通的作用下,融合了擎天树的记忆。

    吞天蚁豁然转身,痴了傻了一般望着沈清姿。

    沈清姿生怕他误以为自己是擎天树幻化的,忙说:“我进入你的蚂蚁王国之前,擎天树托我带一句话给你,你还记不记一个叫云星怜的姑娘?”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知道说了有什么后果啊,正准备打残了你,再告诉你的……”

    沈清姿才说第一个字,吞天蚁已消失不见。

    他根本来不及听她解释。

    沈清姿拂去眼中湿润,嘴角噙笑,望着面前的神女雕像。

    她就是云星怜。

    一百年里,擎天树不敢用神念扫荡神女庙。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她不知,吞天蚁心目中的神,唯有云星怜。

    她是在万九霄卑微弱小时,从天而降拯救他,赐予他光明的神明!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多么浪漫的祝福。

    沈清姿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

    擎天树寿元将尽,否则也不会托她带话给吞天蚁。

    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云星怜的姑娘?是擎天树对这荒诞命运的最后反抗吧。

    她不曾料到,在擎天树和吞天蚁的故事里,她竟是一个引子,更不曾料到,轮回使的手伸到了荒界来。

    沈清姿走出神女庙。

    外面团团围了十层蚂蚁大军,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她摆摆手:“散了吧,散了吧,你们的国王陛下找到了神女,他去见神女去了。对了,那些选秀的秀女,就别让神女知道了,神女会吃醋的。”

    吞天蚁的侍卫统领立刻大声说:“不是!那些秀女不是选来服侍陛下的!陛下打算让她们住进神女庙,日夜为神女祈福!”

    沈清姿咳了声,看了他一眼。

    侍卫统领的触角立得直直的,理直气壮,毫不心虚。

    沈清姿朝前一步。

    侍卫统领顿了顿,挥手。

    蚂蚁大军让开一条道。

    沈清姿暗松口气,这侍卫统领是有眼色的,吞天蚁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她可不想动秋水无极剑。

    她来到王宫外面,破开了结界,笑道:“薛阁主,让你受惊了。”

    薛子缘紧张地打量她上下,发现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肩膀松懈下来,问道:“那吞天蚁怎么飞出这个小世界了呢?”

    “此事说来话长,总之,我们应该可以离开了。”

    沈清姿抓住薛子缘的手腕,扬声喊道:“擎天树,请放我们离开!”

    一眨眼,她和薛子缘来到外面。

    外面是绝灵之地,沈清姿把早拿出来的一瓶仙丹,交给擎天树。

    “这是化形的仙丹。云星怜,祝你和万九霄好运。”

    “谢谢你,漱玉仙子。”擎天树吃下一颗仙丹,化形成为云星怜。

    一旁泪盈于睫的吞天蚁,一把抱住她,完全不顾沈清姿两人在一旁,吻了吻她的唇瓣,说出在梦里说了无数遍的话:

    “星怜,我们成亲吧。”

    “好。”云星怜颤声回答,眼眶泛红,“待我选个黄道吉日。”

    “星怜,今日便是黄道吉日,我们今日便成亲,你的嫁衣,我已经帮你绣好了。”

    “你亲手绣的吗?”

    “嗯。我偷偷学的,你从前给我做过多少衣裳,我就帮你做了多少。”

    “一会儿我去试试,先放开我好吗?我想邀请漱玉仙子和这位魔族的薛阁主,参加我们的婚礼。”

    吞天蚁眷恋不舍地放开了她,却紧紧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颇是亲密。

    薛子缘面露讶然。

    沈清姿面不改色笑道:“擎天树,你们的婚礼,恕我不能参加了。我要及早把拂铃花送回太阿仙宫。”

    蚂蚁密探遍布六界,蚂蚁王国消息灵通,擎天树知她心急,也不强留。

    沈清姿又赠送了她一些修复元神的仙丹,作为新婚贺礼。

    吞天蚁很是感激,头一回朝沈清姿行礼。

    沈清姿带走了薛子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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