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威光与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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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奉行之中，勘定奉行和天领奉行都跟愚人众有所勾结。
八重神子看人眼光很准，旅行者办事效率极高，做事又靠谱，还不需要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作为报酬。
他不图钱财和权力，一是想找妹妹，二是想要点不中用的漂亮石头。
虽然不认识八重神子以前的朋友，但是里奈还是敢打包票——
旅行者绝对称得上是屑狐狸用过最好用、最趁手的廉价劳动力，没有之一。
对方很快就找到了奉行勾结愚人众的证据，然后利用这些证据，在短短三天的时间内就策反了天领奉行的一员大将，九条裟罗。
八重神子对人心的揣测堪称可怕，对妖怪的也是。尤其九条裟罗还完全没有隐藏过自己对将军大人那比金子还闪耀、比顽石还坚硬的真心。
九条裟罗忠于雷电将军，这样的忠诚许多人都难及。
因为忠诚，所以虽然她本人也有神之眼，但是依旧会践行将军大人的意志，对眼狩令堪称盲目地践行。
八重里奈曾经听屑狐狸评价过九条裟罗，屑狐狸赞扬她的忠心，但也认为她太过盲目。
可有的时候，这种“忠心”也能给她提供便利。
至少当那份天领奉行勾结愚人众的叛国罪证摆在她眼前时——
九条裟罗不敢相信，要去和九条家主对峙。
于是旅行者跟着去了。
临行之前，八重神子给旅行者送了一个特别的御守。
里奈问：“那是什么御守？”
八重神子笑：“可以见到影的御守。”
小妖怪不懂。
但是听到屑狐狸这么说，她心中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或许一切该结束了。
如果神子真的见到了那位把自己封闭起来的神明……
一切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吗？
她的心中忍不住开始期待，但又有些小心，害怕自己的期待落空。可看着八重神子稳操胜券、不紧不慢的样子，八重里奈又觉得自己肯定是担心太多。
旅行者离开之后，八重神子在神社待了一会儿，她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天色。
另一边，旅行者跟着九条裟罗来到天领奉行，没想到居然得到了对方当场承认。
九条裟罗和神色倨傲的九条家主大吵一架，然后转身要去禀报给雷电将军。
旅行者意识到这是自己面见神明的机会，于是也跟着去了。
可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进入天守阁时，士兵都倒了一地。
怀揣着某种糟糕的心情，最终推开天守阁的那扇门时，九条裟罗已然倒在一边，陷入了昏迷。
而站在庭前同雷电将军交谈的，赫然是自己于蒙德的时候见过的……愚人众执行官，女士。
旅行者的脚步被定在原地。
女士……
对方神色倨傲，高高在上，三言两语就勾起了旅行者愤怒的情绪，到最后，他拿出了自己的黎明神剑。
“我要向你……发起御前决斗！”
他知道御前决斗的规矩，败者会被雷电将军斩杀于刀下。
女士嗤笑他的不自量力。
但是很显然，她远远低估了旅行者的成长速度。
旅行者的站力远比在蒙德时期的强很多，而女士又轻敌，所以在一阵焦灼的对战过后，她输了。
雷电将军拿出了刀。
女士开始慌了。
在她的设想中，她是至冬国的使节，雷电将军不过是稻妻雷神制作的一具人偶，她怎么会真的斩杀自己呢？
但是很显然，她也低估了雷电将军。
雷电将军，是雷电影为了维持“永恒”制作的人偶，是永远坚定不移贯彻永恒的，这份信念，就连雷电影本人都无法改变。
雷电将军，复刻神明的肉体，贯彻神明的意志。
——区区一个愚人众执行官算什么呢？
规矩就是规矩。
她在御前决斗时输掉了，就该死。
如此简单。
女士无法命令雷电将军，就连雷神本人都无法命令她，所以女士死了。
在雷神极致的武艺下，仅仅一刀，雷光伴随着锐利的威压，目之所及是破空的锋芒。
在犹如天堑的差距之下，女士化成了飞灰，就连尸骨都没剩下。
旅行者骇然地看向御前的雷电将军。
这就是……神明的伟力吗？
雷电将军轻飘飘开口：“你是御前决斗的胜者，我允许你走出天守阁。”
送客意味十分明显，旅行者也已经知晓面前的不是自己想要见到的真正的神明，于是他转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沉重，思维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滞涩之中，就连思考的速度都变得缓慢起来。
……有什么不对劲。
派蒙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可听不真切，无法回答。
他好像被什么盯上了，说不上来，感觉很不好。
“旅行者……旅行者？！”
脚步缓慢地走在天守阁的台阶上。
“旅行者——！”
行至门前。
恍惚看见来者，反抗军的诸位也到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尚未把话说出口，身后突然被雷光撕开一道口子，伴随着难以抵挡的威势袭来。
“旅行者小心！！！”派蒙的呼喊犹在。
*
鸣神大社。
八重神子远远看见天守阁天空聚集的雷光。
——山雨欲来。
她常常叹息一声，在某个时刻，她突然开口：“时间差不多了，要随我一同去天守阁吗？”
八重里奈想，也没什么不可以。
虽然天守阁现在肯定很危险，但是与其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还是得做点什么，才好让自己心安。
“去，当然去。”小妖怪毅然开口，语气坚定而果决。
八重神子看着她，蓦然笑了一声：“里奈，这么多年，你的变化真的很大呢。”
明明一开始是个又傻乎乎又害怕孤独的小妖怪，没想到居然变成了这般截然不同的样子。
对八重里奈来说，这句话说的有些没来由，时间也太紧急，八重里奈没有功夫细想话中蕴含的意思，她只随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化成了一道流光飞走了。
越往天守阁的方向去，空气中可以被感知到的雷元素力浓度就越高。
她看见了旅行者，那位金发的旅行者刚刚踏出天守阁的门，他的身后突然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空间。
赶来的反抗军和雇佣兵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一幕，八重里奈瞳孔骤然缩紧——
等等，怎么会？！
一瞬间变故陡生，所有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而旅行者眼看着就要被雷电将军斩于刀下。
但在那之后，更让她害怕的事情出现了。
一道身影提着刀迅速上前，拼尽全身的力量，替旅行者挡下了雷电将军的一刀！
“万叶——！”
她想起万叶的友人，那位她甚至不知姓名的侠客就是因为去挑战了雷电将军无想的一刀才最终身死。
她太害怕……要是悲剧重新上演……
不，绝不可能！
小妖怪紧随其后。
她从来没有使用过这么快的速度，一切的声音好像都远去了，有声的场景全部都变成了无声的默片。
她只紧紧的盯着前面的那一道身影，浪人武士衣摆飘摇，挂在腰间的风元素神之眼亮的宛如夜空中的星星。
里奈看的分明，就在她紧随其后上前的一瞬间，另一颗无主的雷系神之眼也短暂的亮了起来。
她突然想起当时万叶的友人，那位年长的剑客要去挑战雷电将军时所说的话。
【——总有地上的生灵，敢于直面雷霆的威光。】
曾经是那位友人，现在是万叶自己。
很神奇，也很不可思议，她不敢朝着不远处的方向看，生怕看见一些无法接受的画面，但是实际上，周遭一片安静。
里奈懵懵然凝住视线，在一种难言的震撼于沉默之中，她看见——枫原万叶接下了那一刀！
虽然很快就被狼狈的弹开了，但他确确实实的没有死在刀下。
八重里奈的脑海空白一瞬。
随即，她很快反应过来，看着被同伴搀扶的他，她不着痕迹的舒出一口气。
再次抬头时，湖蓝色的眼中是一片寒冷的坚冰。
她觉得，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比现在还要荒谬的事情了。
雷之神为了自己信念之中的“永恒”，直接把事情丢给手下的人偶雷电将军，而雷电将军又在治国这件事上做下了错误的判断。
要改变这些，依靠固执的雷电将军是没有用的。
所以神子的决断是对的。
……必须要见到那位神明才行。
八重里奈的神之眼亮起，她祭出自己的法器。她想要在八重神子到来之前拖延时间，但是她一点都没有信心，自己能不能像万叶一样，撑得住雷电将军的攻击。
可是……
大概是因为在人类之中待太久了，八重里奈不可避免的成为了一个趋向人类的妖怪。
想废除眼狩令和锁国令，想雷暴停息，也想……能够和万叶待上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所以她得做点什么。
……她总该做点什么。
＊
八重里奈想，人类的勇气是无限的。
她从来就知道这一点，但当那一道伴随着恐怖威势与紫色雷电的刀光落在自己身上时，这种感触从来没有如此切实、如此深刻过。
同样都是雷元素力，但是一个妖怪依靠神之眼发挥出的力量，和神明本身的力量就像蚂蚁和群山——那是绝对无法跨越的实力碾压。
稻妻外海的雷暴远不及神明的刀尖危险。
“——里奈！！！”
枫原万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想回头看一眼，但是没来得及。
勾玉开始剧烈地震颤，最后在雷光之中碎成了几片木屑。
只这一瞬间，旅行者提着剑朝雷电将军劈去，又在下一刻，八重里奈感知到熟悉的空间波动，旅行者的身影消失不见，似乎是被再次拉入了神明的空间之中。
八重里奈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然后落入了一个颤抖的怀抱里。
是万叶。
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后知后觉地抬眼，八重里奈对上了枫原万叶那双宛如秋日红枫的眼睛。
“冲、我们冲！”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反应过来的众人愤怒的情绪彻底被点燃，纷纷拿着武器朝前方冲过去。
人民的愿望强大而炽烈，千手百眼神像上的神之眼亮起阵阵光芒，再之后，八重神子现身当场。
“真是莽撞啊，里奈。”宫司大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八重神子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直视前方。
“好了，事情也该结束了。”或许是她给旅行者的御守有作用了。
八重神子研究八重里奈的伴生空间，找到了从外部进入空间的方法。
——气息、意志、力量、愿望。
正如那块可以进入自己空间的勾玉，八重神子送给旅行者的御守大概就就是这一类的“媒介”。
于是通过“媒介”，她也消失在了原地。
“终于要结束了……”里奈抓着枫原万叶的衣摆，迷迷糊糊说出这句话，然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里奈……你还好吗？！”枫原万叶的声音很小心，里奈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
八重里奈很想安慰他几句。
但她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有点累。”她轻轻的说，“你没事就好。”
神明的力量是很强大的。
……她需要休息一下。
＊
八重里奈跟着八重神子，看透了很多事情。
她头脑也算是清明，阴谋诡计虽然不擅长，但大抵能明白。
可即便如此，多数时候，八重神子对她的评价依旧是——傻乎乎的小妖怪。
里奈并不服气。
她总觉得神子看待自己肯定是带着某些滤镜，或者是第一印象，所以一直忽略了自己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妖怪”了。
可回想起来……八重神子说的，似乎也没错。
【分明脑子是聪明的，怎么大多数时候都喜欢做一些没必要的事情呢？】
没必要的事情？
【为了等一个等不到的人，差点把自己冻死在湖面上……唉呀 ，真叫人唏嘘不已。】
【明明稍微深想就可以知道答案的事情……】
好像神子对她说的话中总是带着深深浅浅的叹息。
“……这次也是，那小子不会有事，是你太担心了，里奈。”
八重神子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小妖怪悠悠转醒，眼前都看不真切，耳边反倒是把屑狐狸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里奈眨眨眼，讷讷道：“……神子。”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色块。
她依稀可以分辨出八重神子的轮廓和颜色，但却看不清楚具体的五官和衣着。
湖蓝的眼睛没办法聚焦，虚虚的注视着前方。
八重神子注意到她有些奇怪的视线。
她微微倾身，靠近八重里奈的方向，然后仔细地端详了片刻。
里奈：“……咳咳咳！”
八重神子：“还着凉了？”
小妖怪抬手摸摸鼻子：“不……是你身上的樱花味道太重了。”
她不太能忍受比较重的味道，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
八重神子：“……”
她难得哽住，随即摆了摆手：“看起来你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了？”
“确实。”里奈答，“好像是被雷光晃了眼，估计过段时间视力就恢复了。”
“对了，万叶呢？”
“晕了两天，一醒来就要找那小子？我都没听你关心我两句，哎呀，真是伤心。”
八重神子语带调笑，神色也轻松，那双紫色的眼睛不着痕迹地看向门口的某个身影，状若玩笑的来了一句：“我说你啊，该不会其实对那小子有什么想法吧？”
门口的身影顿住了。
八重里奈毫不知情。
她只是有些纠结的坐在原地，但却没有出声。
八重神子不着痕迹：“怎么，其实我说的不对？”
门口的身影表情不自觉紧张起来了。
枫原万叶忐忑不安。
在两天前，八重里奈昏倒之后，他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对方。
想等到她醒来，确认她有没有事，想和她说上话，想同她分享路上的见闻，想拥抱她。
他想表露自己的心迹，又怕对方没有那个想法。神色踟蹰、茶饭不思……
纠结之际，心中又涌现出一种没来由的想法——我这样的人，或许还是独来独往比较好吧。
他是游历四方的浪人，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不值得过多的珍重，也不值得旁人投入过多的情感。
……本该是这样的。
很奇怪，他分明不是个瞻前顾后的人。
但或许是那位八重宫司看出了点什么，里奈醒来的时候，枫原万叶竟然听见八重神子向她问了那样的问题。
——有什么想法？
里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他的心中涌现出一种莫名的紧张，就像遭遇海上风浪的游船，飘飘摇摇，晃的厉害……谁也不知道下一刻究竟是船被风浪掀翻，还是船在海面上稳定下来。
八重里奈的神色纠结了一下。
“其实你说的倒也没错。”她耳尖泛红，话中倒是诚恳，“我、我确实有点想法……”
“哦？”八重神子兴味盎然，看了看一无所觉的小妖怪，又看了看顿时愣在原地不动的浪人武士，“什么想法，说来听听看？”
八重里奈醒来之后，脑子混混沌沌尚未完全恢复清明，看着眼前模模糊糊的色块，她下意识就说：“唔……你说我该怎么袒露心迹比较好？”
屑狐狸微顿，看向门口：“你喜欢他？”
里奈不假思索：“这不是当然的吗？”
轻飘飘的回答打出了暴击。
枫原万叶瞬间睁大双眼：！
枫原万叶脸红了。
观察他的反应之后，屑狐狸笑得开心，继续问：“我还挺好奇的，你喜欢他哪一点？”
“这个啊……这个可多了。”八重里奈伸出手指细数，“万叶性格很好啊，人长得也好看，会跟我分享旅行的见闻、好吃的东西……我说不完，反正优点特别多就是了！”
她的性格向来很坦诚，什么都说的直接。
枫原万叶的脸更红了。
八重神子站起身，回答小妖怪之前的问题：“我觉得，你已经不需要再思考用什么方式坦露心迹了。”
八重里奈：？
八重里奈茫然：“为什么？”
宫司大人没有回答，而是怜爱的摸了摸她毛茸茸的白色头发，然后转身就走了。
八重里奈盯着移动的粉色色块转了转视野，然后猝不及防的看见了门口的身影。
虽然还是看不清楚人，但这个颜色她简直太清楚了——
“……万叶？”
对方声音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里奈直直的看着他，试图从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中看出他的表情，但是她失败了。
她没办法断定他是否听见了那些话，但是她记得枫原万叶曾经自己说过：【我的听力很敏锐，可以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既然如此……
她想干脆直接地问出口，但是在开口之前，枫原万叶先一步出声。
“里奈，你的眼睛还好吗？”
他最先关注的，是八重里奈视线涣散的眼睛。
小妖怪虚虚的看着他，半晌没动静。
“万叶，你过来一点，我有些看不清楚。”
于是枫原万叶依言靠近了些。
里奈认真的目视着他，看了好半晌，最终还是无奈叹气：“还是看不清楚，算了……”
见她如此遗憾的样子，枫原万叶忍不住问：“里奈，你想看清楚我的五官吗？”
“不是哦。”里奈摇摇头，“硬要说的话，我其实是想看清楚你的表情。”
枫原万叶意识到了什么。
里奈笃定的说：“万叶，你听到了吧。”
“……嗯。”
“好像以前一直都没有和你说过，我真的，很喜欢你……是不同于对一斗和对宵宫的那种喜欢，你明白的吧。”妖怪小姐坦诚地过分，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那你呢？”
四下寂静无声，惟心跳鼓噪如雷。
枫原万叶克制的牵起了她的手，依照自己学来的他国礼节，轻轻的亲吻了她的指尖。
“我也是。”他眼中含笑，“我也很喜欢你。”
八重里奈超开心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带着得逞的笑意特别大声说：“我知道！”
枫原万叶有些惊诧：“……原来里奈这么敏锐吗？”
“旅行者告诉我了！”
“……真是叫人意外的回答。”
三奉行之中，勘定奉行和天领奉行都跟愚人众有所勾结。
八重神子看人眼光很准，旅行者办事效率极高，做事又靠谱，还不需要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作为报酬。
他不图钱财和权力，一是想找妹妹，二是想要点不中用的漂亮石头。
虽然不认识八重神子以前的朋友，但是里奈还是敢打包票——
旅行者绝对称得上是屑狐狸用过最好用、最趁手的廉价劳动力，没有之一。
对方很快就找到了奉行勾结愚人众的证据，然后利用这些证据，在短短三天的时间内就策反了天领奉行的一员大将，九条裟罗。
八重神子对人心的揣测堪称可怕，对妖怪的也是。尤其九条裟罗还完全没有隐藏过自己对将军大人那比金子还闪耀、比顽石还坚硬的真心。
九条裟罗忠于雷电将军，这样的忠诚许多人都难及。
因为忠诚，所以虽然她本人也有神之眼，但是依旧会践行将军大人的意志，对眼狩令堪称盲目地践行。
八重里奈曾经听屑狐狸评价过九条裟罗，屑狐狸赞扬她的忠心，但也认为她太过盲目。
可有的时候，这种“忠心”也能给她提供便利。
至少当那份天领奉行勾结愚人众的叛国罪证摆在她眼前时——
九条裟罗不敢相信，要去和九条家主对峙。
于是旅行者跟着去了。
临行之前，八重神子给旅行者送了一个特别的御守。
里奈问：“那是什么御守？”
八重神子笑：“可以见到影的御守。”
小妖怪不懂。
但是听到屑狐狸这么说，她心中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或许一切该结束了。
如果神子真的见到了那位把自己封闭起来的神明……
一切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吗？
她的心中忍不住开始期待，但又有些小心，害怕自己的期待落空。可看着八重神子稳操胜券、不紧不慢的样子，八重里奈又觉得自己肯定是担心太多。
旅行者离开之后，八重神子在神社待了一会儿，她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天色。
另一边，旅行者跟着九条裟罗来到天领奉行，没想到居然得到了对方当场承认。
九条裟罗和神色倨傲的九条家主大吵一架，然后转身要去禀报给雷电将军。
旅行者意识到这是自己面见神明的机会，于是也跟着去了。
可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进入天守阁时，士兵都倒了一地。
怀揣着某种糟糕的心情，最终推开天守阁的那扇门时，九条裟罗已然倒在一边，陷入了昏迷。
而站在庭前同雷电将军交谈的，赫然是自己于蒙德的时候见过的……愚人众执行官，女士。
旅行者的脚步被定在原地。
女士……
对方神色倨傲，高高在上，三言两语就勾起了旅行者愤怒的情绪，到最后，他拿出了自己的黎明神剑。
“我要向你……发起御前决斗！”
他知道御前决斗的规矩，败者会被雷电将军斩杀于刀下。
女士嗤笑他的不自量力。
但是很显然，她远远低估了旅行者的成长速度。
旅行者的站力远比在蒙德时期的强很多，而女士又轻敌，所以在一阵焦灼的对战过后，她输了。
雷电将军拿出了刀。
女士开始慌了。
在她的设想中，她是至冬国的使节，雷电将军不过是稻妻雷神制作的一具人偶，她怎么会真的斩杀自己呢？
但是很显然，她也低估了雷电将军。
雷电将军，是雷电影为了维持“永恒”制作的人偶，是永远坚定不移贯彻永恒的，这份信念，就连雷电影本人都无法改变。
雷电将军，复刻神明的肉体，贯彻神明的意志。
——区区一个愚人众执行官算什么呢？
规矩就是规矩。
她在御前决斗时输掉了，就该死。
如此简单。
女士无法命令雷电将军，就连雷神本人都无法命令她，所以女士死了。
在雷神极致的武艺下，仅仅一刀，雷光伴随着锐利的威压，目之所及是破空的锋芒。
在犹如天堑的差距之下，女士化成了飞灰，就连尸骨都没剩下。
旅行者骇然地看向御前的雷电将军。
这就是……神明的伟力吗？
雷电将军轻飘飘开口：“你是御前决斗的胜者，我允许你走出天守阁。”
送客意味十分明显，旅行者也已经知晓面前的不是自己想要见到的真正的神明，于是他转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沉重，思维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滞涩之中，就连思考的速度都变得缓慢起来。
……有什么不对劲。
派蒙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可听不真切，无法回答。
他好像被什么盯上了，说不上来，感觉很不好。
“旅行者……旅行者？！”
脚步缓慢地走在天守阁的台阶上。
“旅行者——！”
行至门前。
恍惚看见来者，反抗军的诸位也到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尚未把话说出口，身后突然被雷光撕开一道口子，伴随着难以抵挡的威势袭来。
“旅行者小心！！！”派蒙的呼喊犹在。
*
鸣神大社。
八重神子远远看见天守阁天空聚集的雷光。
——山雨欲来。
她常常叹息一声，在某个时刻，她突然开口：“时间差不多了，要随我一同去天守阁吗？”
八重里奈想，也没什么不可以。
虽然天守阁现在肯定很危险，但是与其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还是得做点什么，才好让自己心安。
“去，当然去。”小妖怪毅然开口，语气坚定而果决。
八重神子看着她，蓦然笑了一声：“里奈，这么多年，你的变化真的很大呢。”
明明一开始是个又傻乎乎又害怕孤独的小妖怪，没想到居然变成了这般截然不同的样子。
对八重里奈来说，这句话说的有些没来由，时间也太紧急，八重里奈没有功夫细想话中蕴含的意思，她只随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化成了一道流光飞走了。
越往天守阁的方向去，空气中可以被感知到的雷元素力浓度就越高。
她看见了旅行者，那位金发的旅行者刚刚踏出天守阁的门，他的身后突然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空间。
赶来的反抗军和雇佣兵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一幕，八重里奈瞳孔骤然缩紧——
等等，怎么会？！
一瞬间变故陡生，所有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而旅行者眼看着就要被雷电将军斩于刀下。
但在那之后，更让她害怕的事情出现了。
一道身影提着刀迅速上前，拼尽全身的力量，替旅行者挡下了雷电将军的一刀！
“万叶——！”
她想起万叶的友人，那位她甚至不知姓名的侠客就是因为去挑战了雷电将军无想的一刀才最终身死。
她太害怕……要是悲剧重新上演……
不，绝不可能！
小妖怪紧随其后。
她从来没有使用过这么快的速度，一切的声音好像都远去了，有声的场景全部都变成了无声的默片。
她只紧紧的盯着前面的那一道身影，浪人武士衣摆飘摇，挂在腰间的风元素神之眼亮的宛如夜空中的星星。
里奈看的分明，就在她紧随其后上前的一瞬间，另一颗无主的雷系神之眼也短暂的亮了起来。
她突然想起当时万叶的友人，那位年长的剑客要去挑战雷电将军时所说的话。
【——总有地上的生灵，敢于直面雷霆的威光。】
曾经是那位友人，现在是万叶自己。
很神奇，也很不可思议，她不敢朝着不远处的方向看，生怕看见一些无法接受的画面，但是实际上，周遭一片安静。
里奈懵懵然凝住视线，在一种难言的震撼于沉默之中，她看见——枫原万叶接下了那一刀！
虽然很快就被狼狈的弹开了，但他确确实实的没有死在刀下。
八重里奈的脑海空白一瞬。
随即，她很快反应过来，看着被同伴搀扶的他，她不着痕迹的舒出一口气。
再次抬头时，湖蓝色的眼中是一片寒冷的坚冰。
她觉得，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比现在还要荒谬的事情了。
雷之神为了自己信念之中的“永恒”，直接把事情丢给手下的人偶雷电将军，而雷电将军又在治国这件事上做下了错误的判断。
要改变这些，依靠固执的雷电将军是没有用的。
所以神子的决断是对的。
……必须要见到那位神明才行。
八重里奈的神之眼亮起，她祭出自己的法器。她想要在八重神子到来之前拖延时间，但是她一点都没有信心，自己能不能像万叶一样，撑得住雷电将军的攻击。
可是……
大概是因为在人类之中待太久了，八重里奈不可避免的成为了一个趋向人类的妖怪。
想废除眼狩令和锁国令，想雷暴停息，也想……能够和万叶待上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所以她得做点什么。
……她总该做点什么。
＊
八重里奈想，人类的勇气是无限的。
她从来就知道这一点，但当那一道伴随着恐怖威势与紫色雷电的刀光落在自己身上时，这种感触从来没有如此切实、如此深刻过。
同样都是雷元素力，但是一个妖怪依靠神之眼发挥出的力量，和神明本身的力量就像蚂蚁和群山——那是绝对无法跨越的实力碾压。
稻妻外海的雷暴远不及神明的刀尖危险。
“——里奈！！！”
枫原万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想回头看一眼，但是没来得及。
勾玉开始剧烈地震颤，最后在雷光之中碎成了几片木屑。
只这一瞬间，旅行者提着剑朝雷电将军劈去，又在下一刻，八重里奈感知到熟悉的空间波动，旅行者的身影消失不见，似乎是被再次拉入了神明的空间之中。
八重里奈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然后落入了一个颤抖的怀抱里。
是万叶。
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后知后觉地抬眼，八重里奈对上了枫原万叶那双宛如秋日红枫的眼睛。
“冲、我们冲！”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反应过来的众人愤怒的情绪彻底被点燃，纷纷拿着武器朝前方冲过去。
人民的愿望强大而炽烈，千手百眼神像上的神之眼亮起阵阵光芒，再之后，八重神子现身当场。
“真是莽撞啊，里奈。”宫司大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八重神子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直视前方。
“好了，事情也该结束了。”或许是她给旅行者的御守有作用了。
八重神子研究八重里奈的伴生空间，找到了从外部进入空间的方法。
——气息、意志、力量、愿望。
正如那块可以进入自己空间的勾玉，八重神子送给旅行者的御守大概就就是这一类的“媒介”。
于是通过“媒介”，她也消失在了原地。
“终于要结束了……”里奈抓着枫原万叶的衣摆，迷迷糊糊说出这句话，然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里奈……你还好吗？！”枫原万叶的声音很小心，里奈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
八重里奈很想安慰他几句。
但她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有点累。”她轻轻的说，“你没事就好。”
神明的力量是很强大的。
……她需要休息一下。
＊
八重里奈跟着八重神子，看透了很多事情。
她头脑也算是清明，阴谋诡计虽然不擅长，但大抵能明白。
可即便如此，多数时候，八重神子对她的评价依旧是——傻乎乎的小妖怪。
里奈并不服气。
她总觉得神子看待自己肯定是带着某些滤镜，或者是第一印象，所以一直忽略了自己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妖怪”了。
可回想起来……八重神子说的，似乎也没错。
【分明脑子是聪明的，怎么大多数时候都喜欢做一些没必要的事情呢？】
没必要的事情？
【为了等一个等不到的人，差点把自己冻死在湖面上……唉呀 ，真叫人唏嘘不已。】
【明明稍微深想就可以知道答案的事情……】
好像神子对她说的话中总是带着深深浅浅的叹息。
“……这次也是，那小子不会有事，是你太担心了，里奈。”
八重神子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小妖怪悠悠转醒，眼前都看不真切，耳边反倒是把屑狐狸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里奈眨眨眼，讷讷道：“……神子。”
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色块。
她依稀可以分辨出八重神子的轮廓和颜色，但却看不清楚具体的五官和衣着。
湖蓝的眼睛没办法聚焦，虚虚的注视着前方。
八重神子注意到她有些奇怪的视线。
她微微倾身，靠近八重里奈的方向，然后仔细地端详了片刻。
里奈：“……咳咳咳！”
八重神子：“还着凉了？”
小妖怪抬手摸摸鼻子：“不……是你身上的樱花味道太重了。”
她不太能忍受比较重的味道，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
八重神子：“……”
她难得哽住，随即摆了摆手：“看起来你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了？”
“确实。”里奈答，“好像是被雷光晃了眼，估计过段时间视力就恢复了。”
“对了，万叶呢？”
“晕了两天，一醒来就要找那小子？我都没听你关心我两句，哎呀，真是伤心。”
八重神子语带调笑，神色也轻松，那双紫色的眼睛不着痕迹地看向门口的某个身影，状若玩笑的来了一句：“我说你啊，该不会其实对那小子有什么想法吧？”
门口的身影顿住了。
八重里奈毫不知情。
她只是有些纠结的坐在原地，但却没有出声。
八重神子不着痕迹：“怎么，其实我说的不对？”
门口的身影表情不自觉紧张起来了。
枫原万叶忐忑不安。
在两天前，八重里奈昏倒之后，他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对方。
想等到她醒来，确认她有没有事，想和她说上话，想同她分享路上的见闻，想拥抱她。
他想表露自己的心迹，又怕对方没有那个想法。神色踟蹰、茶饭不思……
纠结之际，心中又涌现出一种没来由的想法——我这样的人，或许还是独来独往比较好吧。
他是游历四方的浪人，居无定所、四海为家，不值得过多的珍重，也不值得旁人投入过多的情感。
……本该是这样的。
很奇怪，他分明不是个瞻前顾后的人。
但或许是那位八重宫司看出了点什么，里奈醒来的时候，枫原万叶竟然听见八重神子向她问了那样的问题。
——有什么想法？
里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他的心中涌现出一种莫名的紧张，就像遭遇海上风浪的游船，飘飘摇摇，晃的厉害……谁也不知道下一刻究竟是船被风浪掀翻，还是船在海面上稳定下来。
八重里奈的神色纠结了一下。
“其实你说的倒也没错。”她耳尖泛红，话中倒是诚恳，“我、我确实有点想法……”
“哦？”八重神子兴味盎然，看了看一无所觉的小妖怪，又看了看顿时愣在原地不动的浪人武士，“什么想法，说来听听看？”
八重里奈醒来之后，脑子混混沌沌尚未完全恢复清明，看着眼前模模糊糊的色块，她下意识就说：“唔……你说我该怎么袒露心迹比较好？”
屑狐狸微顿，看向门口：“你喜欢他？”
里奈不假思索：“这不是当然的吗？”
轻飘飘的回答打出了暴击。
枫原万叶瞬间睁大双眼：！
枫原万叶脸红了。
观察他的反应之后，屑狐狸笑得开心，继续问：“我还挺好奇的，你喜欢他哪一点？”
“这个啊……这个可多了。”八重里奈伸出手指细数，“万叶性格很好啊，人长得也好看，会跟我分享旅行的见闻、好吃的东西……我说不完，反正优点特别多就是了！”
她的性格向来很坦诚，什么都说的直接。
枫原万叶的脸更红了。
八重神子站起身，回答小妖怪之前的问题：“我觉得，你已经不需要再思考用什么方式坦露心迹了。”
八重里奈：？
八重里奈茫然：“为什么？”
宫司大人没有回答，而是怜爱的摸了摸她毛茸茸的白色头发，然后转身就走了。
八重里奈盯着移动的粉色色块转了转视野，然后猝不及防的看见了门口的身影。
虽然还是看不清楚人，但这个颜色她简直太清楚了——
“……万叶？”
对方声音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里奈直直的看着他，试图从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中看出他的表情，但是她失败了。
她没办法断定他是否听见了那些话，但是她记得枫原万叶曾经自己说过：【我的听力很敏锐，可以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既然如此……
她想干脆直接地问出口，但是在开口之前，枫原万叶先一步出声。
“里奈，你的眼睛还好吗？”
他最先关注的，是八重里奈视线涣散的眼睛。
小妖怪虚虚的看着他，半晌没动静。
“万叶，你过来一点，我有些看不清楚。”
于是枫原万叶依言靠近了些。
里奈认真的目视着他，看了好半晌，最终还是无奈叹气：“还是看不清楚，算了……”
见她如此遗憾的样子，枫原万叶忍不住问：“里奈，你想看清楚我的五官吗？”
“不是哦。”里奈摇摇头，“硬要说的话，我其实是想看清楚你的表情。”
枫原万叶意识到了什么。
里奈笃定的说：“万叶，你听到了吧。”
“……嗯。”
“好像以前一直都没有和你说过，我真的，很喜欢你……是不同于对一斗和对宵宫的那种喜欢，你明白的吧。”妖怪小姐坦诚地过分，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那你呢？”
四下寂静无声，惟心跳鼓噪如雷。
枫原万叶克制的牵起了她的手，依照自己学来的他国礼节，轻轻的亲吻了她的指尖。
“我也是。”他眼中含笑，“我也很喜欢你。”
八重里奈超开心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她带着得逞的笑意特别大声说：“我知道！”
枫原万叶有些惊诧：“……原来里奈这么敏锐吗？”
“旅行者告诉我了！”
“……真是叫人意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