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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狗打狗打大狗,打得三百九十九。笑狗笑狗笑小狗,笑得千山走一走。

    “狗屁不通。”云杉念完诗灌了口酒,“主子在南淮置地做什么?盖行宫?”

    沈谛奇道:“我就不能以后解甲归田去养老吗?”

    云杉嗤笑一声。

    沈谛摇头,开始拆第二封信——秦打雄写来的,中正的楷书,一笔一画铿锵有力。

    他说南淮的春麦已经种下,官府拨了大笔银两助农,今年天气好七月初应当就能丰收。水稻的选种栽培也开始了,南淮的水利工程也开始建造,都是耗费银两的事业。但凭借年前从各富豪世家搜刮出来的辎重,居然还有富余。

    沈谛提笔蘸墨,让他不要客气,再让南淮豪族献点银两,筹备今年出征的粮草辎重。

    “先前还说着养老,如今又要粮草,也不知道是谁打自己的脸?”

    “出征在一个月后,给你们放放假。”

    阳光落在沈谛面上,衬得她肤色越发白净,她眯着眼看向云杉,道:“随我出征这么多年,你也总算是能好好歇歇。这一个月给你们放假养养伤,毕竟你们是祖父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

    云杉听见放假,起身就走连头都没回一下。菩提白白胖胖的脸上露出餍足的笑意,提着酒壶向沈谛摇了摇跟了上去。

    “等等我呀。”小杏起身,临走前回头嘱咐道,“将军你不要看他们走得潇洒,指不定心里哭得多伤心呢!尤其是云杉暗卫长,他这个人最是别扭,先前担心您担心得都要殉情去了!”

    “小杏!仔细你的皮!”云杉不悦。

    小杏吐了吐舌头道:“其他的不说,将军你也要好好的啊,你也是老将军就给我们唯一的念想了。”

    “好,咱们都好好的。”

    望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蒲妖凑了过来。

    “你的暗卫叫什么?”

    “云杉、海棠……”

    “我不是说每个人,我是说所有的人一起叫什么?”

    “都暗卫了还起名字,他们恨不得变成影子。”

    蒲妖哼了一声。

    沈谛开始拆从长白关外寄来的信。粗糙的黄纸,墨迹劣质晕染开来,字迹不佳,但字字句句都能看出下笔之人的斟酌。

    “将军在上,副将种雪剑有禀。”

    “近来边关生事,外有狄夷势头正盛,猖獗无比。内太子殿下及林白两位将军夜夜秉烛夜谈,不思迎敌,疲怠战机,恐战事不利。另京中事传至边关,将军风言一时盛起,军中人心呈动荡之象,雪剑虽安抚但无将军不行,望将军早日定夺。”

    沈谛皱眉,她倒不知道林镜与白小爱何时关系这么好了。林镜是她外公收养的,算作她舅舅。白小爱倒算是和沈谛一路沙场走过去的兄弟。沈谛似是与林镜天生气场不和,林镜也不愿意与她神甚至她身边人多处。这两人如何搞到一块去的?

    “将军,雪剑念将军。将军何时归来?粮草仍足,将军可缺什么?雪剑先行备好。长白雪融化了,前日去看雪茸,一路竟长满了花。将军什么时候回来?早点回来的好,能看一眼长白关春色。”

    沈谛耳边又好像听见了种雪剑叽叽喳喳的动静,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靖华英眼神极好,发问道:“将军,可是边关战书?大京三十万军休憩这些时日,已经精神焕发。末将挑选其中精锐组成十万,余二十万各自安排顶忠心的手下驻守大京。众军都已蓄势待发,只待将军一声令下,即刻去平了猖獗的狄夷!”

    她言辞灼灼,单膝跪地,神色坚韧若有光罩,意气风发。

    “不急。”沈谛回了句。“起身,今日游玩不说这些。”

    靖华英顿了下憋不住道:“不行将军我心里急啊!如今大京似是掌中之物,将军难道还有什么未完之事吗?”她虽居于大京,但手下将领也从长白关来了无数封战书,边关战事紧急之态如火烧!偏偏沈谛波澜不惊,急得靖华英上火嘴里都燎出了泡。

    “你可还记得雪茸?”沈谛忽然说。

    靖华英愣了一瞬,答道:“记得。”

    “与其说雪茸死于前方敌人诡计,不如说雪茸死于背后难防的暗箭。我此次回大京其实只做一件事,我要前方迎敌的战士无半点后顾之忧。如今的朝廷,四皇子不成气候,唯独三皇子与薄氏需要忌惮。”沈谛眼神一暗,“此去长白关必然是和狄夷决一死战,决不能有后顾之忧。即便不能除了薄氏等人,也得断了他们的爪牙!”

    靖华英一愣,立刻道:“是华英思虑不周!”

    “还有一点。”沈谛话锋一转,“你若是离开了大京,谢全呢?”

    “他随我去。”靖华英毫不犹豫答道。

    沈谛挑眉不语。她先前以为谢全身为庶子在谢家出不了头,别有用心搭上了靖华英;现下谢松石走了,他有了出头的机会,反而还坚持待在靖华英身边……莫不是想要谋取更多?真是个贪心的人。

    “你确定就是谢全了?”沈谛又问,她看向钟楼下买风筝小摊前的谢全,“大京城中但凡是世家子弟都不是想你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你心思单纯不要被骗了。”

    靖华英乐了:“将军也就只有你会说我心思单纯。”

    “是啊!”蒲妖插嘴,“也就你看靖华英还觉得她什么都不懂。这姑娘在福州玩得比寡妇都花。”

    “啧!怎么说话你!你不要败坏我名声!”靖华英推开蒲妖。

    沈谛点头:“你开心就好。”

    “我当然开心!将军你看!”

    沈谛席地而坐,靖华英膝行靠近过来,把手上的红绳亮出来。

    “我师父从道观寄过来的同心绳!师父认谢全了。”她高兴得像个捧花的孩子,“我等会同谢全去放纸鸢,将军可要一起?”

    沈谛看了一眼已经下到二楼的谢全,道:“我何去打扰你们俩?快去吧。”

    两人离开后,沈常在也到了上学的时辰。他撞了两下钟,浑厚的钟响震得檐下飞过一阵扑棱棱的鸟雀,震得人心胸浊气一扫而空。

    “将军,常在读书去了。”沈谛挥挥手。

    眼见着钟楼就剩下两人,沈谛露出了个笑。她笑蒲妖这么响的钟声居然都没吵醒他。可看着看着沈谛就笑不出来了——真的有人睡觉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吗?

    “蒲妖!”沈谛慌张放下了信件,推了推躺在地上的人,“醒醒!”

    手下是温热柔软的触感,但却僵直得格外奇怪,如同一只木偶任人摆布。沈谛狠狠皱眉,她忽然反应过来无论是蒲不悟还是蒲妖,都是病人。

    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定义,甚至在沈谛的时代也是属于无解的病症——精神分裂症。而眼下这种情况很可能是疾病发展到后期的木僵状态。

    “蒲不悟醒醒……蒲妖醒醒……”沈谛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唤着两人的名字,将人枕在膝上轻轻摇晃着。

    日落武昌山之时,终于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回复。

    “你想什么呢?”蒲妖眼里慢慢恢复了神采,一抬眼瞧见沈谛沉思。

    他撑着手臂起身,打了个哈欠道:“今日睡了好久。”

    “我在想……你若是日后真的成了个木头,我也养得。”沈谛按住蒲妖的肩,制止他逃避的姿态,“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蒲妖背对着不回答。

    “好,那我问你,蒲不悟有多久没出来了?你和他到底怎么了?”

    “沈谛,如果……我说如果你只能在我和蒲不悟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日头摇摇晃晃完全落下,稀薄的寒意忽地沉重起来。

    “你不是蒲妖,你是蒲不悟。”沈谛斩钉截铁,“蒲妖只会让我留下他。”

    “我瞒了你一件事。”蒲不悟缓缓转身,两人相对而坐。

    头顶的大钟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从楼外传来琅琅书声,学子们正念到“昨夜看蜀志,笑曹操、刘备、孙权。”

    蒲不悟红着眼:“杀申瓯那日,我醉倒宫中,有位老嬷来看我。她是我我生母的贴身宫女,她说……我的生母,灵僭长公主并非死于他人之手……是她生下我后发了疯,整日痴语,狂躁不安,后来某天夜里她自己把自己溺死在了夜壶中……她自己杀了自己!”

    “可我因为她的死……我以为是平山……我杀了平山国师!我杀了我亲父!”

    沈谛抱住蒲不悟,却被他一把推开。

    “不,你听我说。”蒲不悟一双眼睛瞪得极大,他无暇顾及脸上涕泗横流,胳膊张狂地挥舞着,“我知道我的疯病是来自我母,可我又想到了申瓯,他也是个疯子!于是我去查了皇家的秘史卷轶……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从太祖皇帝至今——三百年江山!申氏一家从来就没有长命的……一个都没有!我翻遍了八百卷史书……我看了又看,才看出来——申氏一家个个从古到今、从头到尾都是疯子!申氏的血脉就是疯子的血脉!是不正常的!”

    “我所厌恶的是好人,我所怀念的却是造成我一生悲剧的根源!”说道最后,蒲不悟拿住沈谛的手哭求道,“沈谛!大将军!你杀了我好不好?我这种人就不该活着……我不该啊……”

    沈谛心跳得极快,她抬起手,却看见自己抖得厉害。

    “别死。”她徒劳无功地开口。

    别死。八年前她听闻祖父噩耗时,夜奔于宫道之内,也是不断重复这样一句话。面对生死,所有的不甘心化为这极其苍白的两个字。天与人离得太远,从来听不见人的心声。

    “你应当好好活着。”

    “我活着做什么?我杀了亲父,或许也害死了亲母,我的血脉害我至深……”

    “为你自己活着。”

    沈谛看见蒲不悟眼里迅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立刻趁热打铁道:“不要去想那些!你想想看整个大京如今都是我镇着,你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再敢多说你半个字。若是有,我割了他们的舌头。你以后日子到这里来就是来享福的,既然前半生的苦是切切实实地受着,后半生就想干什么干什么吧。”

    “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蒲不悟试探着问。

    “对。”

    “那我要你做皇帝!你做好皇帝后你夸夸我,那我便是世间最上等的好人!”

    沈谛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在除自己之外的他人面前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她说:

    “快了,最早今年做皇帝,最迟明年。你等我两年。”

    “好,那我等等你。”蒲不悟边说边掉眼泪。

    等到夜色降临,沈谛送蒲不悟回国师府之后,她立刻写了一封信去南淮,她请迟新意立刻启程来京,心下的惘然与焦急于面上露出蛛丝马迹。

    蒲国师对于沈谛来说,是弱小的,是被强权欺凌践踏许久的闪着微弱光芒的一颗魂灵。若是连这颗魂灵都失掉了,她会痛斥自己一辈子的无能。

    这般沉思着,沈谛在将军府门口站到了夜色浓重。

    “荣华,想什么呢?”申玉和轻轻拂去沈谛肩上不存在的灰尘。

    沈谛从思绪中脱离出来,抬眼看去,原来是守株待兔的申玉和。她挂起笑脸道:“只是在想许久没回大京,今夜得好好逛一逛大京。”

    自从祈福大典过后,大京的宵禁就废除了。一时间,大京夜间的繁华竟比白日还要闹上几分。

    “好,那我陪荣华去逛。”申玉和十分体贴。

    沈谛害羞地笑笑,心下去觉得嘲讽。这人脸皮十分的厚,缠了沈谛这么些日子,称呼从将军变成荣华姐姐,到现在直呼沈谛闺名,生怕有人不知道他的司马昭之心。

    不过这些日子,金银财宝倒是流水一般送入将军府。沈谛也不客气,照单全收转头换了军饷,入了营库。

    “走吧,听闻离镜长街新开了一家脂粉店。”

    “哦?玉和以为荣华不喜脂粉,看来是我高估将军了?”

    申玉和打趣道,沈谛却直视他,意有所指道:“我本来就是个俗人。”这一看反倒让申玉和目光躲闪了下,似乎不能承受沈谛真挚直白的感情。

    “你我这般熟稔也足足有一个月了。”沈谛叹了口气,“天天陪我逛街倒是辛苦三皇子。”

    她的胳膊忽地被抓住,扯得一歪。

    “荣华,叫什么三皇子?”申玉和含情脉脉地回望,“叫我玉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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