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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铿——”

    茶碗忽地往桌上一砸,杯身震颤着发出“嗡嗡”的声响,茶水荡漾。

    商老板杏目微怔,滚烫的茶水溢出,尽数淋在葱指上,她却不觉得疼。

    她眼神凝在空中某处,像是透过锈迹斑斑的格子窗窥视过往。

    她的眼神很空很空,张怀瑾却能看到不解、悲伤,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似是故人来……”她呢喃着念了很多遍,嘴角颤抖着扯出微笑,苍白,不自然,“他到底在说南京救他一事,还是当年梁城呢……”

    “你说什么?”

    “当年南京,他本是要死的,被日本人枪杀,或者死在乱葬岗里,或者、被我杀死,他本来是要死的。只有他死了,江未已才会对日军恨之入骨,才会去做梨花白,坚定地踏上不归路,江晚舟是必须要死的。”商老板寒毛卓竖,缓缓抬起自己的两只手,惊恐万状地望着它们,“可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救下了他,把他交给一位友人,后来,又将他带到租界……”

    “所以你跟江未已说的都是假的?远东第一厅是江晚舟自己要求去的?为的就是让江未已……下定离开上海的决心?”

    “你说我居高自傲,我承认,但你们在我眼中属识与蝼蚁无异,因此在你们第一次没有按照我安排的动作时,我确实害怕了,但仅是一瞬。”商老板盯着自己的双手,它们颤抖得愈发厉害,有如糖筛,但她控制不了。

    “真正令我恐惧的,是我自己。不知从何时起,我发现自己的行为完全超出了计划之内,有如深陷沼泽,愈陷愈深,比如救他。蝴蝶煽动翅膀能引发一场风暴,救了他,命运因此更改,计划野马脱缰,我愈发控制不了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你心软了。”张怀瑾冷笑一声,“屠夫的刀开始颤抖,你的心,不稳了。”

    “你说我爱上了他?”商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顶顶有趣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眼神睥睨,“我爱他?我若爱他,又怎会设局让他失身?我若真的爱他,又怎会把他高高抬起,又将他的自尊,狠狠扯下?”

    “你在说什么?!”张怀瑾拱起了半个身子。

    她的手忽然不颤了,缓缓抬眼,像一位母亲抬起那老态龙钟的、浑浊的眸子。

    “晚舟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

    屋内猝然响起破空之音!一道红影蛛网丝般飞刺向商老板眉心,她迅速偏头,红影擦着她的鬓发“叮”地一声刺入她身后的墙中,墙灰噼啪剥落,墙面上,一枚红子被深深嵌入墙体!

    棋盘被掀翻,棋子雨点般噼里啪啦地滚落在地,张怀瑾单手扼住商老板的脖子猛地将她摔在地面,他目眦尽裂地大吼:“你到底在说什么?!”

    张怀瑾双目充血,像一只见血的雄狮,商老板柔软的脖颈在他宽厚的大掌下本能地颤抖着,仿佛花茎,轻轻一握便能扼断。

    商老板白皙的脖颈被扼得充血,额间青筋暴起,她疯狂地大笑,双手张开晾在两侧,丝毫没有挣扎的意思。

    “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脖颈在掌下轻微颤动,张怀瑾分明是猎食者,他紧绷的肌肉却不受控地颤栗着,冷汗涔涔地漫上脊背——他近乎本能地恐惧着她,深入骨髓。

    “我现在应该唤你商老板,还是商公子?!”

    “商公子……”她眯着眼想了一阵,“真是好久没听到别人这么叫我了……”

    商老板仰视着他,充血的杏目中却是慈爱与温柔。

    不,现在该唤作商公子了。

    “你不要这么看我!你到底是谁?是人是鬼?!你千方百计左右别人的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张怀瑾回想起了什么,寒毛卓竖,“你曾告诉过我,盘中簪认主之后还有一种抓捕方式——布一盘处心积虑的棋局,一点点将它蚕食殆尽,你就是那只蚕么?你竟然是鬼师?!”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你竟是为了盘中簪而来?如果你真的是鬼师,那我母亲是不是……”

    “是。”

    商公子打断了他。

    “你是被选中的人,她也一样。”

    她在他的桎梏下艰难地呼吸着,胸口像鱼腮一般夸张地起伏,她说话说得很慢,非常慢,那些有着温柔音调的文字却尖刺一般,密密麻麻地刺入张怀瑾的心脏。

    “你知道陈靡靡最喜欢什么么?他最喜欢,美好的事物被狠狠踩碎,面目全非的模样。”

    “他们是我看着长大的……在隆春班的时候,我很少管小铃铛,她嫁入张家之后我才动的手。我设局让她一步步由爱生恨,由恨生怖,最后一跃而下……打台戏放火,戏本子缠身,开门放她出去见你,就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商公子慢慢地抬手比划,“你看,要一个人疯真的没有那么难,只要推倒第一块骨牌就可以了。”

    “你闭嘴!”张怀瑾暴喝一声。

    商公子淡淡地笑了:“我没有杀任何人,我只是在种树。”

    她像是什么也没有做,却能让崇尚光明的者死在深渊,让为众人抱薪者冻毙于风雪,让无暇如玉者深陷泥沼。

    商公子忽然抬手,轻轻抚上张怀瑾的鬓角:“你瞧瞧,我种的树,一晃就这么大了。”

    “撒谎!”张怀瑾怒吼,甩开她的手,“诡物认主到我这儿已算第二代,我娘死的时候,如你所愿,她已疯到极致,怨气正盛,诡物吞噬正酣,那时你完全就有机会下手抓捕盘中簪,可是你没有!后来在纳兰古宅,诡物第二次认主之前,陈靡靡依旧虚弱,你有千万次机会能够下手,可是你还是没有!你的目的根本就不在盘中簪,你到底在等什么?!”

    商公子被他吼得一怔,杏目铮圆,盯着他张合的唇一眨不眨。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似喜似悲,似疯似怒,几近癫狂。

    他猜对了。

    可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笑,眼神也不在张怀瑾身上,而是定定地看着墙上的那枚红子。

    “孩子,那好像是我的棋子吧。”

    商公子终于缓缓止了笑,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抚在张怀瑾扼住自己脖颈的那只手上。

    温柔,冰冷,不容抗拒。

    张怀瑾整条手臂都麻了。

    “方才那盘棋马上就要决出胜负了,可你打翻了它,令我有些……”商公子柳眉一横,眸光骤暗,“不悦。”

    她轻轻地勾唇笑了,她的笑跟方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方才进来的时候,你一定在想,我怎么在和自己对弈?”她嗤笑一声,张怀瑾浑身肌肉绷到了极点,“谁说我是在和自己对弈了?”

    张怀瑾一动不动。

    他完全动不了了!

    张怀瑾僵着头颅,细密的冷汗涔涔地爬满脖颈,刺骨的寒意从头顶一点洪水般流向四肢百骸,他浑身战栗起来——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他的百会穴上。

    小的时候,张怀瑾很喜欢坐在门口的石坎上观察过往的人群,人们会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场,无关穿着,无关长相,无关高矮胖瘦,与生俱来。通过这种气场,张怀瑾有时能很轻易地判别出他们的职业、性格,然后,将他们分门别类。

    大街上很多庸碌的气场——比如讨好、内敛、伪善、麻木,也有一种气场能直击灵魂深处——比如威严。

    这种高压的气场一般存在于年长者,威严来自于他们良好的教养,丰富的阅历、学识,以及人至暮年,那种饱经风霜的苍凉。

    年长者的威严对小一辈有着原始的压迫性,甚至带有一种至高无上的审判性质,它严厉地压着小一辈稚嫩的、发抖的脊背,小一辈对威严臣服着,近乎发自本能。

    现在,这种直击灵魂的威严笼罩着张怀瑾。

    而这种本该属于年长者的威严,来自商公子。

    严厉的声音从张怀瑾的头顶,身后,近乎耳际,沙沙地传来。

    “从商公子到商老板,我活了将近七十年,按辈分,你该敬我一声小姨,按年岁,我当得起你一声祖母。”

    “孩子,你方才对我,有些不敬。”

    张怀瑾心脏骤停。

    商公子是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后的,还是说,方才跟张怀瑾对峙的从来都不是她?!

    张怀瑾惊觉,方才扼住商公子脖颈的那只手徒然一凉,掌下之人猛然变换成了陈靡靡!他头发披散着,白皙的脸颊高潮似的涨红,眼中满是兴奋到几近癫狂的神色。

    陈靡靡像毒瘾发作的瘾君子,双手渴求地缠绕着扼住自己脖颈的那只手,大笑道:“小主人,你现在的样子,某可真是太喜欢了……”

    “怎么会……”

    张怀瑾瞳孔缩紧,身下的陈靡靡逐渐消融成红雾一缕缕侵入他的五脏六腑,寒意野蛮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随着血液毛刺般流入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他们融为了一体。张怀瑾溺水般剧烈呼吸着,冰冷的空气锋利地刺入他的肺,冷汗大滴大滴地砸在地面,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晕厥,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正在死去。

    但他百会穴上的两根纤细的手指仍然严厉地控制着他,不让他倒下。

    “我去你的……”张怀瑾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骂,“我去你的!我从没告诉过你陈靡靡的事,就算是我发现它消失之后也没有找过你,你们早就串通好了?!你他妈的到底在做什么!”

    “我只是物归原主罢了。我方才不是问你怕不怕么?” 商公子轻轻一笑,冰冷的气息喷在张怀瑾的头顶,他头皮一阵发麻,“你怕了。我很高兴你今天能来,这是计划的最后一步。时间已到,由爱生恨,由恨生怖,你娘当初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她祷告似的呢喃一声:“终于,要结束了……”

    商公子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仅是这一瞬的松懈,张怀瑾身子一松,他猛地发狠抬起身子向商公子撞去!

    商公子没有预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来不及避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她不由地向后趔趄,不待站定,张怀瑾又飞起一记长拳直向她的面门!

    这一拳张怀瑾用了十成的力气和速度,距离又如此之近,普通人想要避过是完全不可能的。

    于是商公子没有避开,而是扬起右手接住了张怀瑾这一拳!

    掌风凌冽,迎上这掌的刹那张怀瑾手臂青筋暴起,他骂了一声册那,飞快抬腿膝撞向商公子小腹,商公子右手向外一拧,抓住他的手侧身避过膝撞,左肩借力抵住他的手臂将他过肩摔去!

    “砰”地一声,张怀瑾重重地摔在地面!他飞快擒住商公子正想抽离的右手,翻身借力将她拽倒在地,两人在地面激烈地缠斗着,砰砰肉搏声回荡在空旷的白楼里。

    张怀瑾从来都没有见过商公子出手,商公子出手异常诡谲迅速,见招拆招,使的是太极柔术。一番缠斗下来,张怀瑾已然使出了浑身解数,但商公子的功力仍是深不见底。有的时候张怀瑾都不知道,究竟是商公子的身手也是出自太极柔拳,还是为了配合他而故意出的。

    二人在搏斗中扯倒了台灯,唯一的光源滋滋两声熄灭,小楼里陷入无尽的黑暗。

    肉搏声戛然而止,商公子顿住进攻的动作,一动不动。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的声音,分外刺耳。

    商公子被推翻在地,冰冷的枪口狠狠抵住她的眉心,将她牢牢钉在地面。

    商公子笑了:“左轮,10英寸枪管,6发子弹,德国进口的高尖货。孩子,你能带着枪来见我,我很高兴。”

    张怀瑾双手攥着枪,食指紧紧扣在扳机上,肌肉因为长时间的搏斗而痉挛着,但依然有力。

    “现在,回答我。”张怀瑾面部肌肉紧绷,眼神如冰,“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文章里的那些东西,又是怎么知道的?”

    商公子盯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有肃穆,有疲倦,但唯独没有恐惧。

    很久之后,商公子把眼神掷向虚空,像是在回忆一个古老的故事。

    “孩子,不是我不告诉你,我只是在想,怎么说才能让你更好地理解。”

    “你什么意思?”

    “在你的认知层面,你是理解不了我的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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