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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刻钟前——————

    江未已正在台下聚精会神地看着戏,嘴中啧啧声不断。

    台上正演到精彩处,忽然从不知何处飘来一阵墨香。这股墨香很独特,掺杂着淡淡的檀香味,江未已嗅了嗅鼻子,这股墨香将她的思绪猛拉回两年前的梁城。梁城的某个大户人家里,有位温润如玉小公子身上也有这种香味。

    江未已耳边忽然闪过杜铃玉的那句“睹物思人”,她晃了晃脑袋,不屑道:“鬼才想他!”

    江未已继续看戏,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尤其肩头。她的肩头上仿佛悬着一块冰,冰寒气四溢,冻得江未已乌龟似的缩了缩脖子。

    江未已打了个寒颤,跟着台下看客喊了声“好”,她吸了吸鼻涕自语:“怎么这么冷……”

    “现在是七月天,怎么会冷?”

    “我怎知道?”江未已吸着鼻涕,“估计是老祖宗等报纸等急了,在警告我快些回去呢。”

    “你方才说的‘鬼才想他’,‘他’是谁?”

    江未已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我一梁城旧友,你们不认识,说了也白搭。”

    不远处忽然传来照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江未已顺势望去,却见杜铃玉举着照相机对准她这边,嘴角带着一抹不明的笑。

    江未已不解地蹙眉,忽然感觉肩头一阵痒,像是有把小刷子轻扫着她。她扭头望去,一张白皙的面孔赫然放大。

    那张面孔生得很是漂亮,剑眉斜扫入鬓,眼瞳漆黑如墨,薄嘴唇抿着,唇角挂着一抹勾人的笑。

    两人凑得如此之近,呼吸交错,两人的唇若即若离,仿佛其中哪一人只要呼吸一重就会落下轻轻一吻。

    江未已的瞳孔刹时间缩成米粒,她僵着身子后退一步,不可思议地叫道:“你你你你你……”

    虽是多年未见,但江未已仍能从这张美如冠玉的面孔中辨析出几分故人的影子来。

    此人不正是张怀瑾吗!

    他正是十六七岁的好年纪,相对起两年前长开了许多,五官少了几分张客卿富有攻击型的分明棱角,眉眼间多了几分柳半卿如琢如磨的温柔。

    张怀瑾一身白色虎纹长衫,盘扣上垂着黑色流苏,掌中把玩着一把小巧折扇,正眼中含笑地看着她。

    “你你你你不是在梁城么?”

    “我来参加表姑的生日宴会,本是想顺道去看看你,未曾想表姑请的戏班就是隆春班,倒也好,省得我跑一趟。”

    江未已这才想到这个公馆的名字。其实她当初听到张公馆来定堂会的时候就想过,这公馆的主人会不会与梁城张家有什么关系?但天底下姓张的这么多,她本以为只是自己想多,没想到冤家路窄,还真让他们给撞上了。

    “我很少来南京,从前表姑的生日宴我都推诿了。我此次前来……”张怀瑾收了笑,严肃地盯着她,“只为你。”

    江未已闻言眨了眨眼睛。

    张怀瑾四处张望一番,拉着江未已出了戏台。

    两人走到一方圆顶白砖的凉亭下,江未已撑在凉亭边上逗蝴蝶,张怀瑾却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拉着江未已在圆桌前坐下。

    “你给我寄的最后一封信是谁为你誊抄的?”张怀瑾问。

    “我喊老祖宗……”江未已匆匆改口,“就是盘中簪,我让他帮我抄的,怎么了?”

    “我说怎么如此像它的字迹……”

    张怀瑾忽然站起身,捧起江未已的脸端详了一阵。

    “你干嘛……”

    张怀瑾皱眉用手指碰了碰江未已的脸颊,江未已脸颊红润,因为他的手过分冰冷,手指碰到江未已脸的刹那被烫得颤了一下。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它有没有为难你?”张怀瑾担忧地问。

    江未已沉默不语,张怀瑾急了:“你说话啊,它有没有为难你?”

    江未已见他好一阵着急的样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就为这个来南京啊?”

    “你先答我话!”

    江未已捧腹大笑了好一阵,张怀瑾烦躁地一横折扇,江未已连忙投降。

    “停停!你们怎么都喜欢用折扇教训人!”她屈服于折扇的淫威之下,给张怀瑾吃定心丸,“老祖宗没有为难我,反倒还帮了我呢!此次若不是老祖宗说京都马上要打仗,咱们转移到南京,恐怕你今日见到的就不是我,而是一只孤魂野鬼了。”

    “当真?”

    “当真。”江未已继续道,“老祖宗看着挺凶,但确实没怎么为难我。他就喜欢宅屋子里,叫我跑跑腿帮他卖报纸,心情好了还帮我写信……总之啊,感觉跟传闻中的不一样。”

    张怀瑾嗔怪她:“给你点甜头就找不到南北了!它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得留个心眼!”

    江未已连连喊“是”,张怀瑾无奈地敲了敲她的脑袋,起身说:“我们去一趟隆春班,我有几句话要跟它交代。”

    二人出了张公馆,江未已在路边招了好一会儿手,大路上行人匆匆,却没一辆空着的黄包车。

    江未已抱歉地对张怀瑾说:“这个点找不到车的了,咱们沿秦淮河走也能走回去。”

    张怀瑾点了点头。

    天色渐晚,橘红色的火球烧了半边天,流云燃烧着,时而变作猛虎咆哮怒吼,时而变作千驹奔腾而过,时而变作蔷薇饮血而生……天边的火球跌落进秦淮河里,河面上飘动着橘红色磷火,长风一吹,磷火在河面上熊熊燃烧起来。

    两人并肩走在秦淮河畔,江未已借着余光偷偷打量张怀瑾,张怀瑾亦是折扇捂嘴垂眼看她,两人视线恰好碰上,江未已尴尬地哈哈大笑,用肩撞了撞张怀瑾。

    “你小子行啊,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来了南京,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三点,刚下船。”

    江未已惊讶地说:“刚下船?从梁城坐船到南京往少了说都得一天半,你不休息就出来应酬,怪不得脸色白得跟鬼似的。”

    张怀瑾无奈地看着她。

    当初江未已的信件呈送到张怀瑾手上时,信封上工整的瘦金字样令他心下一惊。这字体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诡物《盘中簪》的。他恐诡物在江未已身上生事,这才火急火燎地赶来南京。他前脚刚入张公馆,后脚隆春班便来唱堂会。

    舟车劳顿令张怀瑾疲惫不堪,未加休整便急忙去寻江未已。当看到江未已时,暌违已久的气息一夕解冻,他强压着疲惫与激动,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她的身边。

    江未已还是同从前一样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但看到她一切安好,张怀瑾一颗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

    “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本来就没打算来参加表姑的生日宴。”

    江未已想起张怀瑾来南京的缘由,纳纳无言地垂下头去。

    张怀瑾轻笑,抬手搭上江未已的脑袋乱揉着:“你没事就好。”

    两人打闹着走了几分钟,一声诧异的“丫头”叫江未已顿住了脚步。

    江未已定睛一看,不远处的树下坐着一男一女,女子一身阴丹士林旗袍,波浪短发柔软地披在肩上,男子则身披杏色宽长衫,气质出尘。

    若是换做平时,江未已定会喃喃一句“好一对俏丽人”,但此时她却杏目铮圆,走调地喊了声:“爹?”

    再后来便发生了上面那幕。

    杜铃玉三魂丢了七魄,趔趄地后退一步,江晚舟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摸着江未已的脑袋。

    江未已发现气氛不对,连忙快步上前拉住杜铃玉的手,压低声道:“杜姐姐,我爹他不是这个意思……”

    杜铃玉舔了舔发白的唇,哑声说:“是我冒犯了,提及你和小先生的伤心事。”

    杜铃玉把手抽出来作势要走,江未已懊恼地跺了跺脚,上前一把拽住杜铃玉。

    “我真是服了,真的服了!我是不是要把‘我是捡来的’几个字印在脸上?”

    杜铃玉浑身颤了一下。

    江未已握住杜铃玉的手:“我从前还挺自豪有这样一个爹的,没想到我这个女儿差点断了他的好姻缘。”

    杜铃玉心下一惊:“你……”

    江未已狡黠地笑了一下:“你甭掩饰,我看出来了,你心里有他对不对?”

    杜铃玉红了脸,羞赧地摸了摸后脑:“是。”

    江未已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个好姑娘,要能当我娘,我做梦都要笑醒了。我爹这个人啊,死要面子活受罪,当初就是因为没胆去追差一点的娘亲,两人就这么错过了。”

    “你别看他整天乐呵呵的,其实背地里吃了不少苦。他自己的日子过得稀巴烂,却仍不遗余力地对别人好。他拼尽全力去疼别人,却从没人去疼他。”

    江未已轻抚着杜铃玉的手:“所以你啊,要好好疼疼他。”

    江未已毛茸茸的脑袋在杜铃玉身前晃着,装作一副老成的模样喋喋不休地嘱咐杜铃玉,杜铃玉弯着唇角,心都要化了。

    “好。”杜铃玉抬手摸了摸江未已的脑袋,又问,“对了,你方才说的‘差一点的娘亲’是什么意思?”

    江未已头大地用手扇了扇:“这故事要说起来可太长啦,你想知道,自己去问他。”

    杜铃玉弯唇一笑。

    她抬眼望向江晚舟,眼神瞥到不远处的武定桥上,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赫然出现在武定桥上。

    杜铃玉脸色一变,下意识唤道:“怎么是他……”

    “怎么了?”

    江未已顺着杜铃玉的视线看去,并未发现任何异样,只是武定桥上的一位黑衫男人长得好生眼熟。江未已死活想不起来这号人的名字,于是侧头去看杜铃玉,猛然发现那男人的眉眼竟与杜铃玉有几分相似。

    “我……我先走了!”

    杜铃玉脸色煞白,抱着公文包匆匆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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