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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不认得我了?我从前还送了你支簪子。”旗袍美人摇着手中的雪白团扇款款走来,坐在床沿双腿交叠。

    柳半卿被翠丫喂了水,方才有了力气仔细打量那位旗袍美人,愈发觉得她眼熟,便试探性问了句:“商……商公子?”

    商公子把手中的团扇往柳半卿身前一推:“不枉我疼你一场。你瞧瞧你,跟被女鬼吸干了阳气一样。”

    柳半卿苍白地笑:“您可别打趣我了。是张客卿让您来的吧?我这几日……”

    “他都同我说过了。”商公子一抬手,翠丫见状,便识相地将《盘中簪》放到她手上,“我早说过,盘中簪是诡物,至邪至阴的活物,你们都不信,只觉得我在说大话。盘中簪盯上你了,它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它要达到什么目的?”

    商公子一笑:“它要认主。”

    柳半卿花容失色。

    “诡物合适的宿主千百年来也不过一两个,好不容易让它找到你,怎么会善罢甘休。它要缠着你,折磨你,拖扯你。直到你愿意同它缔结一种类似于契约的关系。”

    “我若是被它得逞,我会死吗?”

    “死?人终有一死。只不过你死后会成为盘中簪的养料,这是它赖以生存的基础。至于还活着的你,缔结契约时可以同它要一样东西。财富、健康、权利、地位,看你所想。你给它养料,它了你夙愿,够仁慈吧。”商公子用团山捂着嘴笑。

    可柳半卿听了这话哪还笑得出来:“那我要怎么办?没办法了么?”

    “有什么事是我办不到的?”商公子拉起柳半卿的手,目不斜视地对翠丫说,“去叫江东篱过来,带着小木匣子。”

    翠丫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跑去叫人了。

    江东篱积劳成疾,近日来肺病愈发厉害,连连咳血,连床都下不了。见翠丫匆匆赶来,说清楚始末,他也无能为力,只好让江晚舟代劳。

    江东篱掀开床边的字画,字画后赫然露出一个暗匣,暗匣内摆放着一方刷着朱漆的小木盒子,他将小木匣子从暗匣中拿出,往江晚舟怀里一塞,嘱咐道:“千万要带到,不要出任何差错。”

    江晚舟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江东篱这副紧要的模样,自然不敢怠慢。况且过几日隆春班便要启程回京都,临行前还有机会进张家见一见小铃铛,跑这一趟不亏。

    江晚舟随翠丫急急忙忙赶到张家,商公子早已在轩兰亭内等候多时。

    “小哥儿。”商公子见江晚舟满头大汗,便贴心地递上帕子,教他坐下,“这么急作甚么,赶着来投胎?”

    江晚舟用袖子擦了擦汗,没理会商公子的玩笑话,把小木匣子磕在桌上,往商公子的方向一推,问道:“小木匣子我带来了,发生了什么事?小铃铛怎么样了?盘中簪怎么跑到张家来了?”

    “你这么多问题,我该回答哪个?”商公子嗤笑道,指了指一旁的柳半卿,“况且你的好妹妹就在旁边呢,你不问她,倒是问我这个外人来了。”

    江晚舟方才发现旁边还坐着柳半卿。

    柳半卿问:“小木匣子带来了,然后呢?”

    “然后?”商公子把《盘中簪》放进小木匣子里,“就这样。”

    “就这样?”

    “对。”

    “没了?”

    “没了。”

    “啊?”

    其余人面面相觑。

    商公子解释道:“这方小木匣子是我一位小友云游时路过隆春班,见隆春班妖气肆意,便上前询问。一问之下方才得知盘中簪就在班中,便将这方小木匣子相赠。小木匣内由特殊材质所制成,专克诡物。这不,若非裂枣偷盗一事将盘中簪从木匣中带出,近日的种种就不会发生。”

    商公子这一席话无疑给在做各位吃了颗定心丸。须臾,商公子又道:“只是盘中簪认定小铃铛,一时半会儿不会松口,只能委屈小铃铛暂时保管盘中簪了。”

    柳半卿摆手道:“不委屈,解决了就好。”

    商公子忽然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笑:“只不过嘛,大夫还是要瞧,万一就……”

    商公子没说下去,但在座的各位都心知肚明,江晚舟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起身告退:“东西我送到了,我就先走了,让别人瞧见不好。”

    商公子也起身道:“画堂春还有点事,我跟小哥儿一道走。小哥儿不是要回京都了么?我备些梁城的特产给你捎回去。”

    “啊?隆春班要回京都了啊。”柳半卿却有些意外。

    “怎么?小哥儿没跟你说?”商公子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江晚舟骚了骚后脑勺:“哦,盘中簪不是找到了么,我们的任务也完成了。梁城再好也不是我们的家,我们自然要回京都的。至于不告诉你,我是觉得……没必要。再说你现在也不是隆春班的人了,我们何去何从,也同你没关系了。”

    柳半卿望着眼前这个男人,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阿哥,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他们之间只隔了一个称呼,但一个称呼的距离,胜却山海。

    柳半卿只说:“是,到时候我跟客卿去送送你们。”

    江晚舟笑了笑,跟商公子走远了。

    隆春班离开梁城那天,柳半卿还是偷偷去送了。

    瞒着张家人独自出了门,阳光亮得惹眼,暖洋洋洒在柳半卿身上。望着街上川流的人群,她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出过张家。

    如同小时候被关在隆春班一样,巴望江东篱能破例带她出门。现在的生活同小时候好像没有两样,只不过是从一个笼子离开,转身踏入了另一个笼子。

    隆春班租用了两个简易的竹篷车,由几头健硕的牛拉着,一阵大风就能吹散似的。

    柳半卿躲在熙攘的人群中望着他们远去,直到缩成一个黑点,湮灭在橘红色的火烧云中。

    这下,柳半卿是真正的只身孤影了。

    镂金台如此浩大的工程竟不出一月便完工,一方碧瓦朱檐的戏台拔地而起,如同乱石中新生的碧玉春笋,走出三四条街都清晰可见,路过之人无不驻足而观。也是因为镂金台的落成,柳半卿与张客卿成了民间一段佳话,羡煞旁人。

    按照规矩,戏台落成是不能马上唱戏的。

    老一辈的思想,戏子是阴人,唱戏八方时来听,其中自然少不了鬼魂。而戏台自然也是极阴之物,周遭常常牵绕着幽幽鬼魂。因此,凡有戏台落成,须得唱一出打台戏镇台,驱散鬼魂。

    这出戏生人听不得,是专唱给鬼魂听的,这一点柳半卿心里清楚,她当戏子时给人唱过。

    打台戏开场十分顺利,杀鸡的杀鸡,摔碗的摔碗。镂金台就在轩兰院附近,因此住在轩兰院的柳半卿听得十分清楚。

    唢呐裂石流云,锣鼓喧天,快板节奏明快,待戏子一声浑厚有劲的“哇呀呀呀”出来时,柳半卿落了泪。

    她翻出江晚舟赠与她的那几身戏服,戏服针脚绵密,点翠上的朱钗乱颤,跟着传来的曲子哼唧。

    忽然,一股焦臭味飘来,打台戏戛然而止。

    “走水了!走水了!”

    门外有人在喊,镂金台浓烟滚滚,毒燎虐焰。

    张家乱成了一锅粥,下人们一桶一桶地从池子里接水救火,待大火被扑灭,天都暗沉下来。

    事后纠察起火的原因,在镂金台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当时张家所有人都避讳在屋,无人在场,离奇起火案就此不了了之。

    经历了《盘中簪》在张家神出鬼没,打台戏离奇起火,张家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议论。

    “你说,这会不会跟二夫人有关啊?”

    “我看铁定有关,她原先就是个戏子。”

    关于柳半卿的风言风语在张家暗传开来,被张客卿抓到,打得半死,这才止了嘴。

    随后又举行了几次打台戏,均是频频起火。有胆大的下人蹲在草丛见偷偷观看打台戏,回来时却三魂丢了七窍,半人不鬼。只说在镂金台后台瞧见过一个幽幽鬼影,身材曼妙,依稀看得出来是名女子……不不,是名女鬼。这样一来,给镂金台唱打台戏这件事令不少戏班闻风丧胆,肯接镂金台打台戏的更是寥寥无几。

    张客卿出了高价,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一不知名草班子颤巍巍接了这场戏,同行为此深深捏了把汗。

    直到第四次打台戏,戏子有惊无险地唱完,下台时戏服早已湿透了。

    怪事发生的起源,都是源于《盘中簪》接触了柳半卿之后。

    “娘,这个人,留不得!”张润月坐在太师椅上大喊。

    张母伸手摸来痰罐子,吐了口痰,对张客卿说:“你也看到了,这个女人过门前什么事都没有,过门后,了不得,什么孤魂野鬼都来凑热闹。”

    “娘,镂金台是我想要建的,跟她没关系。至于起火,恐怕是对家人有意为之。”张客卿坐在主座,疲惫地揉着太阳穴。赌场那边常有人挑事,大后方也小事不断,他实在心力交瘁,心烦意乱。

    张润月喋喋不休:“我去寺里拜了拜,连大师都说我们家有妖邪,不尽快祛除,后患无穷。”

    张客卿不语,发了一会儿愣,摆摆手:“行了,你们都静静,我真的很累。”

    他们在堂屋讨论的时候,柳半卿就在屋外听着。如果她脚边有什么瓷器,她一定会不小心弄出声响。

    她捂着嘴,听到了张客卿那句“我真的很累”,咬着牙忍住的泪水措不及防地崩落。

    她逃回轩兰院,堂屋内的张客卿心脏猛地一滞,心有灵犀地追了出去。

    张客卿仓皇推开门,却见柳半卿正坐在沙发上绣东西。

    她一身素白长袍,丝绸般的青丝上没有任何华美的装饰,温柔舒雅,愈发像个大户人家。

    张客卿蹲在她身前,有些惊讶,想问却无从问起,便说:“做什么呢?”

    柳半卿翻起手中的手帕:“我跟翠丫学了下女红,好看吗?”

    张客卿见她没有异样,觉得是自己多心了:“瞧你缝得跟鸡屁股似的。”

    张母的生辰很快到来,来客如云,在院子里大摆宴席后,都聚在镂金台前看戏。

    压轴戏是《穆桂英挂帅》,开场铿铿锵锵,走出来一位戏子。那戏子穿蟒扎靠,头戴七星额子,旁插雉尾翎,左手揽一大帅旗,扮的是穆桂英。她开口唱道:“辕门外那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

    台下连声叫好,连张母都看直了眼。

    “唱的真好,只不过,这戏子怎么有些眼熟?”

    说话的人是翠丫,旁边挤着看的斗芳也道:“我也觉得眼熟,有点儿像……”

    “柳半卿?”

    “夫人?”

    斗芳和翠丫异口同声道。

    连斗芳和翠丫都看得出来,张母不可能认不出。张母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瘪着脸,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十分可怖。

    张润月在一边不甜不酸地“咦~”了一声,张筱瑛摇着两条腿,正要喊出声,被翠丫连忙捂住嘴。

    如云的宾客却没有发现异样,掌声雷动连声叫好,也有几位暗地里觉得台上的戏子眼熟,但怎么也不敢往张家夫人那方面去想。

    台上唱戏的柳半卿此时还不知自己惹了大事,唱得那叫一个聚精会神,气吞山河。这出戏便是她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最有诚意的寿礼,她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只为博得张母一笑。

    柳半卿上前两步,一瞪眼,接着唱道:“头戴金冠压双鬓,当年的铁甲我又披上了身,帅字旗飘如云,斗大的穆字震乾坤……”

    只怪她唱得太投入,越过最前排的张家内人,眼神直勾勾望见了坐在大后方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正是她成亲那日仓皇而逃的美夫人,柳半卿喊她娘。

    柳半卿先是一惊,又是大喜,但一想到那日夫人躲着她的样子,又有些不太确定,便打了个只有她们母女才知道的手势,如果真是她娘,自然会按照暗号前来找她。

    柳半卿摇着翎子,上前一步,唱道:“恭祝夫人生辰大喜,事事如意,万寿无疆。”

    台下连声叫好。

    她顾不上将戏服换下,便下了台,道张母面前毕恭毕敬地行礼,像个给夫子检查作业的学生,既紧张又激动。

    然而,张母却黑了脸,猛一拍身旁的小方桌,甩下一句“丢人现眼,伤风败俗!”便拂袖离开,剩柳半卿一人在原地傻了眼。

    在座的各位来宾不明所以,纷纷议论。来宾中有几名记者,见机咔嚓一声拍了照片,心里默默打了篇精彩纷呈的花边新闻稿子。

    柳半卿最后是被拉着下去的,她画着油彩的脸依旧喜庆,眉宇间却锁着说不尽的忧伤。

    她被拉到角落处,拉她的是服侍张母的老娘子。老娘子一把扯掉她身上的戏服,甩着肥大的裤腿,满是污垢的鞋面在西服上乱踩,头冠往地上狠狠一摔,皎白珠子咕噜噜四散而开。

    那身戏服简直是柳半卿的命根子,她连忙去抢,老娘子却不罢休,连带着她的手指一齐踩。

    “烂眼边儿就是烂眼边儿,戏穿了一身,烂在骨头里。”老娘子飞扬着唾沫,尖利的指甲在戏服上狠狠一刮,戏服刺啦一声撕成两片。

    柳半卿抱着戏服瘫倒在地,仿佛被撕碎的不是戏服,而是她。

    从柳半卿被拖走到戏服被撕烂,在一边看着的张客卿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神色黯然,不停抽着雪茄,一扫平常的虚浮轻佻,表情中有几分怒气。

    张客卿把柳半卿抱回房中,回轩兰院的路莫名的长,张客卿走了很久。

    “为什么,会想着上台唱戏?”张客卿边叹气边问。

    “你建镂金台,不是让我唱戏的么?”柳半卿抱着他的脖子,眼睛忘了眨似的,一直铮圆着。

    “可你现在不是戏子,你可知道,这场生日宴我是请了很多上层名流的,你以张家夫人的名义上台唱戏,这会让我、让张家……很难堪。”他疲惫地说道。

    柳半卿眼睛不知望向什么地方:“我知道了,对不起,我让你丢脸了。”

    张客卿把她抱回屋,自己却走了。他公务缠身,码头和赌场争纷不断,本就忙不过来,如今又出了柳半卿这档子事。在场的记者自然是拍到了,张客卿不得不动身去解决,否则明日娱乐头条上就有他的名字。

    张客卿走的时候,柳半卿问:“什么时候回来?”

    张客卿没有回答。

    她独自一个人坐在地上,靠着沙发,在黑暗里一直等,一直等。

    她没有等到娘,没等到张客卿,却等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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