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皇城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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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淅淅沥沥下到傍晚，才露出些落日的余晖。
昏黄的日光映在谢君瑶苍白的面孔上，她安静的坐在赵顺尸身旁。
赵顺的母亲见到躺在殓房里的儿子，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被裴展和尹天赐送到了医馆。
此事涉及行刺，即使杜若心中万分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隐瞒死因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就算说出赵顺是被影魔附体而做出的刺杀举动，只要那只影魔没有抓到，这件事就没有实证。
不会有人相信魔修能在皇宫大印覆盖范围内作乱。
杜若十分怜悯的看了裴度则一眼。
大理寺又要添一桩悬案了，但愿他的乌纱帽还能保得住。
交代完发现尸首的过程，杜若就直接去殓房寻谢君瑶。
她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就那样靠着墙坐着，目光涣散，整个人毫无生气。
杜若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搭上脉。
“大嫂，该吃饭了。你现在的身体要是不好好养着，根本就撑不住的。”
谢君瑶缓缓转头，眼神聚焦在杜若的脸上。
“小杜，你告诉我，顺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对上谢君瑶审视的目光，杜若不知怎的内心突然一慌，不动声色道：“仵作说，是利器穿心…”
“你明白我说的不是这个。”
谢君瑶打断她的话。
“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皇陵之乱时出现的山神，就是你。”
杜若内心惊愕，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谢君瑶看了一眼赵顺，轻轻的说：“是顺子告诉我的，他看到了。你放心，我们都没有同旁人提过。”
“大嫂···我···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杜若不知道此时还能说什么。
“我不信顺子会无缘无故被人杀害。小杜，尸体是你找到的，你一定有线索。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冲动行事，我只想知道真相。”
杜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顺子哥他被影魔附身，去行刺了陛下。”
“是我一时大意，才让那只影魔找上顺子哥的。”
“对不起···若不是我轻敌，也不会让他跑出来···”
谢君瑶定定的看着杜若，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泪水决堤而出。
见谢君瑶这般模样，杜若的眼泪也忍不住从眼眶中滚滚落下。
她抱住谢君瑶，哽咽着说：“大嫂你放心，我不会放过那个影魔的，我一定给顺子哥报仇。”
谢君瑶终于绷断了脑中最后一根弦，趴在杜若肩头嚎啕大哭。
······
君遥第一次见赵顺，是在八年前的秋天。
五月末，她所在的草台班子游演到了羌国皇城，在玄武大街搭台演出。
君遥和搭档兰香一同出演的飞天神女是她们班子里的压轴节目。
两人在高台架起的两根钢丝上翩翩起舞，每每都能引得观众们又惊又叹。
能在草台班子上见到这种节目实属不易，只要她们二人一出场都能挣得成倍的打赏。
不过这些赏银到不了君遥的口袋。和班子里的其他人不一样，她是幼时被父母卖进来的。别人每月都有工钱，她只有三吊铜钱零用。
在皇城演了月余，坊间渐渐有了“君姑娘”和“兰姑娘”的小小名气。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喜欢凑在一起聊一聊二位姑娘谁的舞姿更胜一筹。
此时的赵顺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侍卫，这日下了值后，被同僚拉着一起来观摩最近城中声名鹊起的两位‘神女’。
赵顺一介粗人，对这种歌啊舞啊的向来不感兴趣。但又不想扫了同伴的兴，才跟着来凑个热闹。
锣鼓声响起，两名女子轻盈的跃上高索，赤脚在半空踏着鼓点起舞。
轻罗彩衣翻飞间，君遥回眸，眼神轻扫过台下的人群。
只此一眼，便直直撞入了赵顺的心底。
一时间万籁寂静，仿佛所有人都失去了踪影，只剩台上的一抹红色倩影。
从那以后，只要有君姑娘表演的场次，台下必会有赵顺的身影。
久而久之，君遥也发觉总有一个少年每次都在最前排的位置，目光只为她停留。
两人之间隔着台上台下的距离，默默相望。
君遥不知道这种内心的喜悦感来自于哪里，但每次登台妆容都愈发的精致，动作也比以前多了些女儿家的娇俏之感。
随着“神女飞天”在皇城中的名气越来越大，君遥表演结束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常常到了半夜人群全部散去后才能收拾回住所。
赵顺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客人。
一日，大伙正挑灯收班时，一个壮汉走到了兰香身边。
“兰姑娘，在下对你是倾慕已久啊。不知可否陪我喝两杯？”
正说着，手便已经摸向了兰香的腰间。
“你做什么！”
兰香惊呼一声，忙向后退去。壮汉不依不饶的拽住兰香的衣领，把她揽向自己。
两人正拉扯间，一道身影猛地冲过来。
君遥一把拉开兰香，抬手就是一耳光打在了壮汉的脸上。
“嘿！臭娘们还敢打我？”
壮汉气急，一脚便把君遥踹翻在地。君遥咬牙忍着生疼的侧腰，抄起手边的矮凳使出浑身力气砸向他。
兰香早已被眼前的情况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班子里的两个同伴反应过来，赶紧上前阻拦。
壮汉冷不丁被矮凳砸了头，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怒骂着冲向君遥。
君遥也毫不示弱的从地上爬起，慌乱间也不知从哪捡起了一根木棍，尖叫着就要和壮汉硬拼。
场面一时闹的不可开交，壮汉看准时机，一巴掌向君遥的侧脸挥去。
然而手却没能落下。
赵顺扼住壮汉的手腕顺势一扭便锁住了他的臂膀，随即一脚踢在他的臀部。壮汉向前踉跄两步，直接扑在了地上。
此时班主才急匆匆的赶到，见此情形二话不说一张口就怒斥君遥：“又是你在这里惹事！”
说罢连忙扶起地上的壮汉，陪着笑脸道：“这位小哥您没事吧？我这班子里姑娘不懂事，您别跟她计较···君遥！还不快来给公子道歉！”
君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顺就已经开口反驳道：“明明是他先动手动脚，怎的还要让君姑娘给他道歉？”
班主面色一僵，声音陡然提高：“你又是何人！我们班中之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班中之事？”赵顺嗤笑一声，厉声喝道：“此人当街调戏姑娘，是你们班中之事？”
壮汉捏紧拳头就想冲上前，余光一瞥却看到赵顺的腰牌。
此人是宫中侍官，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于是装腔作势的放了几句狠话，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
赵顺把手搭在壮汉的肩膀上，不依不饶道：“你还没给兰姑娘道歉。”
兰香一听，惊慌的直摇头。君遥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壮汉面前带了带。
壮汉脸色青紫，憋了半天才敷衍的说了声对不住，然后甩开赵顺的手匆匆离开了。
班主此时也注意到了赵顺的腰牌，警告性的瞪了君遥一眼便招呼大伙继续收拾东西。
赵顺看了看君遥捂在侧肋的手，后悔道：“他还没给你道歉。”
君遥咧嘴一笑：“他踹我一脚，我打他一巴掌又砸了他一下，不吃亏！”
因为怕那人再返回闹事，赵顺干脆一路送君遥回住处。
“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我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物件，就请你吃个饭吧。”
君遥爽快道。
赵顺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都是应该做的，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两个弱女子被欺负吧？”
“你也别老是叫我公子公子的，听着怪别扭。我叫赵顺，你可以叫我顺子，大家伙都这么叫。”
君遥笑着应下：“成，顺子！你也直接喊我君遥就行。”
两人落在队伍最后，就着月光慢慢往回走。
“好歹你是自己人，班主为何不问缘由就先说你啊？”赵顺好奇道。
君遥叹了口气：“我们班子里···确实就我最容易惹事。”
赵顺闻言十分惊讶：“啊？可是你看起来…不像是会专门惹事的人啊！”
“我从小就跟着班主行走江湖卖艺为生，无父无母又是个女娃。小时候还好，长大以后就经常有一些不三不四的臭男人想来占点便宜。”
君遥耸了耸肩，无所谓道。
“他们来一次我就打他们一次。不仅如此，还要闹的让大家伙都知道，哪怕事后会被班主罚。”
“时间一久，我的泼辣性子人人皆知，也就很少有人敢对我动手动脚了。”
赵顺突然停住了脚步，呆呆的看着前方女子的背影。
“哎？”君遥一转头发觉身边的人不见了，连忙向后看去。
“你怎么不动了？被我吓着了？你放心，我又不是见人就发疯。”
赵顺回过神来，加快脚步来到君遥身边，解释道：“不是的…我就是觉得，你这些年过得很苦。”
君遥愣了愣，随即笑道：“我倒是没觉得苦，班主有时对我还是挺好的。没爹娘怎么了？我一样可以保护自己。”
两人说谈间已经走到戏班的住所。
但今日已经太晚，旁边的馄饨摊已经收了。
“他们家的馄饨特别好吃的，看来只能明天了。”君遥叹气道。
赵顺看似面露惋惜，心中倒是十分高兴，因为有理由再次相邀了。
但这碗馄饨第二日还是没能吃上。
因为君遥表演时出了意外，直接摔断了腿。
班主十分震惊。君遥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在她身上花费了无数心思，十几年来不管是练习还是登台都未发生过重大的意外。
细问之下才知道昨日壮汉那一脚似乎是踢到了肋骨，后半夜已经开始发作疼得厉害了。
白日演出前，君遥也向班主提过，但班主以为她借口躲懒就没当回事。
结果现在当众从绳索上跌落，把观众都惊走了不说，还要给君遥找大夫。
赵顺今日下了值后专程回家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仔细刮了刮胡须，这才出发去寻君遥。
到了戏班却发现今日零零散散没有几个人。
打听一番才知道君遥出了事，于是匆匆赶向住所。
刚进大门，便看到班主拉着大夫在院中问话。
“君姑娘的腿伤了骨头，我已经替她接上了。这些时日要注意休养，切莫乱动。”
班主皱着眉头问道：“要休养多久？什么时候才能继续演出？大夫您也知道，我们班子生存不易，我也得替别人考虑不是？”
大夫如实道：“骨头伤成这样，就算养好了，只能保证日常活动不耽误。但是上钢索表演···怕是不太成了。”
班主闻言如遭雷击。
这时兰香抓着一只鸡正准备进厨房给君遥炖补汤，谁知走到半路被班主喝住。
“作甚么？还给她炖鸡？光给她看病都花了多少了！真是赔钱的东西！”
兰香被突如其来的怒斥吓得不知所措，站在厨房门口进退两难。
“她花了多少？我付！”
赵顺走到班主面前，厉声道。
随即拿出荷包，倒出二两银子拍在班主手心，转头对兰香道：“这只鸡我买了，你尽管给她炖。”
班主看了看手中的银两，又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人。
看年纪应该不到二十，又是个在宫里当差的。班主心思一转，试探道：“不知公子与君遥有何交情？”
赵顺顿了顿，突然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我…我不过是见不惯君遥一介弱女子被你们欺负！”
见他如此反应，班主心里便有了底。
这小子看上君遥了。
反正现在君遥摔断了退，看病吃药是一大花费，就算好了也不能再继续表演。
不如趁此机会把她卖个好价钱！
于是便装作难为的样子，将银子还给赵顺，摸着胡须道：“君遥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能不心疼她？刚才那都是一时气话，公子别放在心上。”
“只是她父母把她卖给我的时候，足足管我要了一百两。这些年我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又花了不少银子。”
“到现在，她满打满算也不过登台三年。挣的这些钱还不够抵她的伙食费。不过我也认了，谁让我拿她当亲生女儿呢···”
班主余光偷瞥赵顺一眼，见他已经开始犹豫，这才缓缓道出目的：“若是现在有人能替她赎身，那丫头指不定能有多高兴···”
于是赵顺二话不说，回家凑出自己所有积蓄为君遥赎了身。
赵顺的父母知道儿子迷恋上一个草台班子里的姑娘，在家中大闹一番，扬言若是赵顺娶了那个女人，就不要再踏入家门半步。
赵顺毅然决然在城中租了一间小屋，打算等君遥腿伤好了之后就成亲。
在这期间赵顺的父母又找来几次，每次都是挑他当值不在家的时间。各种手段试了一遍，想让君遥自行离开。
君遥在江湖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未产生过怯意。
但面对赵顺的父母，她却突然害怕了。
“我们顺子好不容易才考上了宫中侍官，娶妻自然是要娶家世清白的姑娘。”
“你这般出身，又在街头卖艺多年，如何能配得上他？”
“顺子为了你，拿出了所有积蓄。可是你呢？你连嫁妆都没有。”
君遥虽然表面上不在乎，心情确是一天天低落下去。
馄饨摊的丫头小霞每日闲着无聊便会跑来找她玩，有时也会碰见前来游说的赵顺父母。
成婚前一日，小霞一瘸一拐的跑来道贺，偷偷塞给君遥一个盒子和一封信。
君遥打开盒子，见到里面是一对上好的粉珍珠耳环，吓得立即起身：“你从哪里弄来的！”
即使没见过什么非常贵重的首饰，君遥也能一眼看出这对耳环价格不菲，绝不是一个馄饨摊的小姑娘能买来的。
联想到这丫头走路的别扭样，君遥内心翻起惊涛骇浪。
可别是去偷东西的时候被抓住了吧！
君遥一把拉住小霞的胳膊，严肃道：“告诉君姐姐，你的腿怎么了？这个耳环是怎么来的？”
小霞缩了缩脖子，没敢说是因为想偷自己的嫁妆出来给她，结果被爹娘发现，挨了好一顿收拾。
于是怯生生道：“我不听话，被爹爹打的···耳环是一个姐姐给的，她让你看信。”
君遥将信将疑的打开信封，只见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道：
“君姑娘，身为女子，在戏班艰难讨生活并不是你的错。你一没偷二没抢，凭本事养活自己，你配得上任何男子。”
“在下非常喜欢你的节目，是你的忠实粉丝。听闻喜事将近，特附上南海珍珠耳环一对作为嫁妆。祝君姑娘日后生活美满，夫妻相守到白头。”
信尾并没有落款，君遥抚了抚发红的眼角，问小霞：“你知道这个姑娘叫什么名字吗？”
小霞摇摇头：“她没说，但我听到和她一起的哥哥叫她若若。今日爹爹打我，还是她救的我。”
若若…
君遥默默在心底记下了这个名字。
晚上赵顺带着大包小包的瓜果香烛回来，看了那封信后才知道原来父母一直在君遥身上下功夫。
“我不会退缩，但那是你的爹娘…你总不能真的不再回家。”
赵顺揽住君遥安慰道：“你放心，他们那边我来处理，你只管安安心心的嫁给我。”
“顺子，”君遥靠在赵顺怀中轻轻的说：“其实我姓谢，我最早叫谢君遥。”
“现在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好，总像是‘与君相隔遥远’的意思。我想把它改了，就叫谢君瑶。”
她边说边在赵顺手中轻轻写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已经习惯淋雨的姑娘，遇到了愿意为她撑伞的少年。
婚后赵顺不知哪里求来了谢君瑶的八字命批，说是旺夫之命。又勤勤恳恳巡值，事事冲在最前面，不到四年就一路做到了统领一职。
谢君瑶时常去赵顺父母那里照顾着，又把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两位老人见她是诚心过日子，再加上儿子这些年确实步步高升，便信了她‘旺夫’一说，逐渐接纳了这个儿媳妇。
赵顺为官清廉，当上统领两年才在城中买上了新宅子。搬家时又在谢君瑶的首饰盒里找到了当年那封信和耳环。
“嘶——”赵顺拿着信观摩良久。
“这个粉丝···到底是个啥？”
小雨淅淅沥沥下到傍晚，才露出些落日的余晖。
昏黄的日光映在谢君瑶苍白的面孔上，她安静的坐在赵顺尸身旁。
赵顺的母亲见到躺在殓房里的儿子，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被裴展和尹天赐送到了医馆。
此事涉及行刺，即使杜若心中万分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隐瞒死因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就算说出赵顺是被影魔附体而做出的刺杀举动，只要那只影魔没有抓到，这件事就没有实证。
不会有人相信魔修能在皇宫大印覆盖范围内作乱。
杜若十分怜悯的看了裴度则一眼。
大理寺又要添一桩悬案了，但愿他的乌纱帽还能保得住。
交代完发现尸首的过程，杜若就直接去殓房寻谢君瑶。
她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就那样靠着墙坐着，目光涣散，整个人毫无生气。
杜若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搭上脉。
“大嫂，该吃饭了。你现在的身体要是不好好养着，根本就撑不住的。”
谢君瑶缓缓转头，眼神聚焦在杜若的脸上。
“小杜，你告诉我，顺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对上谢君瑶审视的目光，杜若不知怎的内心突然一慌，不动声色道：“仵作说，是利器穿心…”
“你明白我说的不是这个。”
谢君瑶打断她的话。
“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皇陵之乱时出现的山神，就是你。”
杜若内心惊愕，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谢君瑶看了一眼赵顺，轻轻的说：“是顺子告诉我的，他看到了。你放心，我们都没有同旁人提过。”
“大嫂···我···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杜若不知道此时还能说什么。
“我不信顺子会无缘无故被人杀害。小杜，尸体是你找到的，你一定有线索。我向你保证，绝不会冲动行事，我只想知道真相。”
杜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顺子哥他被影魔附身，去行刺了陛下。”
“是我一时大意，才让那只影魔找上顺子哥的。”
“对不起···若不是我轻敌，也不会让他跑出来···”
谢君瑶定定的看着杜若，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泪水决堤而出。
见谢君瑶这般模样，杜若的眼泪也忍不住从眼眶中滚滚落下。
她抱住谢君瑶，哽咽着说：“大嫂你放心，我不会放过那个影魔的，我一定给顺子哥报仇。”
谢君瑶终于绷断了脑中最后一根弦，趴在杜若肩头嚎啕大哭。
······
君遥第一次见赵顺，是在八年前的秋天。
五月末，她所在的草台班子游演到了羌国皇城，在玄武大街搭台演出。
君遥和搭档兰香一同出演的飞天神女是她们班子里的压轴节目。
两人在高台架起的两根钢丝上翩翩起舞，每每都能引得观众们又惊又叹。
能在草台班子上见到这种节目实属不易，只要她们二人一出场都能挣得成倍的打赏。
不过这些赏银到不了君遥的口袋。和班子里的其他人不一样，她是幼时被父母卖进来的。别人每月都有工钱，她只有三吊铜钱零用。
在皇城演了月余，坊间渐渐有了“君姑娘”和“兰姑娘”的小小名气。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喜欢凑在一起聊一聊二位姑娘谁的舞姿更胜一筹。
此时的赵顺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侍卫，这日下了值后，被同僚拉着一起来观摩最近城中声名鹊起的两位‘神女’。
赵顺一介粗人，对这种歌啊舞啊的向来不感兴趣。但又不想扫了同伴的兴，才跟着来凑个热闹。
锣鼓声响起，两名女子轻盈的跃上高索，赤脚在半空踏着鼓点起舞。
轻罗彩衣翻飞间，君遥回眸，眼神轻扫过台下的人群。
只此一眼，便直直撞入了赵顺的心底。
一时间万籁寂静，仿佛所有人都失去了踪影，只剩台上的一抹红色倩影。
从那以后，只要有君姑娘表演的场次，台下必会有赵顺的身影。
久而久之，君遥也发觉总有一个少年每次都在最前排的位置，目光只为她停留。
两人之间隔着台上台下的距离，默默相望。
君遥不知道这种内心的喜悦感来自于哪里，但每次登台妆容都愈发的精致，动作也比以前多了些女儿家的娇俏之感。
随着“神女飞天”在皇城中的名气越来越大，君遥表演结束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常常到了半夜人群全部散去后才能收拾回住所。
赵顺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客人。
一日，大伙正挑灯收班时，一个壮汉走到了兰香身边。
“兰姑娘，在下对你是倾慕已久啊。不知可否陪我喝两杯？”
正说着，手便已经摸向了兰香的腰间。
“你做什么！”
兰香惊呼一声，忙向后退去。壮汉不依不饶的拽住兰香的衣领，把她揽向自己。
两人正拉扯间，一道身影猛地冲过来。
君遥一把拉开兰香，抬手就是一耳光打在了壮汉的脸上。
“嘿！臭娘们还敢打我？”
壮汉气急，一脚便把君遥踹翻在地。君遥咬牙忍着生疼的侧腰，抄起手边的矮凳使出浑身力气砸向他。
兰香早已被眼前的情况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班子里的两个同伴反应过来，赶紧上前阻拦。
壮汉冷不丁被矮凳砸了头，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怒骂着冲向君遥。
君遥也毫不示弱的从地上爬起，慌乱间也不知从哪捡起了一根木棍，尖叫着就要和壮汉硬拼。
场面一时闹的不可开交，壮汉看准时机，一巴掌向君遥的侧脸挥去。
然而手却没能落下。
赵顺扼住壮汉的手腕顺势一扭便锁住了他的臂膀，随即一脚踢在他的臀部。壮汉向前踉跄两步，直接扑在了地上。
此时班主才急匆匆的赶到，见此情形二话不说一张口就怒斥君遥：“又是你在这里惹事！”
说罢连忙扶起地上的壮汉，陪着笑脸道：“这位小哥您没事吧？我这班子里姑娘不懂事，您别跟她计较···君遥！还不快来给公子道歉！”
君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赵顺就已经开口反驳道：“明明是他先动手动脚，怎的还要让君姑娘给他道歉？”
班主面色一僵，声音陡然提高：“你又是何人！我们班中之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班中之事？”赵顺嗤笑一声，厉声喝道：“此人当街调戏姑娘，是你们班中之事？”
壮汉捏紧拳头就想冲上前，余光一瞥却看到赵顺的腰牌。
此人是宫中侍官，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于是装腔作势的放了几句狠话，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
赵顺把手搭在壮汉的肩膀上，不依不饶道：“你还没给兰姑娘道歉。”
兰香一听，惊慌的直摇头。君遥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壮汉面前带了带。
壮汉脸色青紫，憋了半天才敷衍的说了声对不住，然后甩开赵顺的手匆匆离开了。
班主此时也注意到了赵顺的腰牌，警告性的瞪了君遥一眼便招呼大伙继续收拾东西。
赵顺看了看君遥捂在侧肋的手，后悔道：“他还没给你道歉。”
君遥咧嘴一笑：“他踹我一脚，我打他一巴掌又砸了他一下，不吃亏！”
因为怕那人再返回闹事，赵顺干脆一路送君遥回住处。
“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我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物件，就请你吃个饭吧。”
君遥爽快道。
赵顺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都是应该做的，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两个弱女子被欺负吧？”
“你也别老是叫我公子公子的，听着怪别扭。我叫赵顺，你可以叫我顺子，大家伙都这么叫。”
君遥笑着应下：“成，顺子！你也直接喊我君遥就行。”
两人落在队伍最后，就着月光慢慢往回走。
“好歹你是自己人，班主为何不问缘由就先说你啊？”赵顺好奇道。
君遥叹了口气：“我们班子里···确实就我最容易惹事。”
赵顺闻言十分惊讶：“啊？可是你看起来…不像是会专门惹事的人啊！”
“我从小就跟着班主行走江湖卖艺为生，无父无母又是个女娃。小时候还好，长大以后就经常有一些不三不四的臭男人想来占点便宜。”
君遥耸了耸肩，无所谓道。
“他们来一次我就打他们一次。不仅如此，还要闹的让大家伙都知道，哪怕事后会被班主罚。”
“时间一久，我的泼辣性子人人皆知，也就很少有人敢对我动手动脚了。”
赵顺突然停住了脚步，呆呆的看着前方女子的背影。
“哎？”君遥一转头发觉身边的人不见了，连忙向后看去。
“你怎么不动了？被我吓着了？你放心，我又不是见人就发疯。”
赵顺回过神来，加快脚步来到君遥身边，解释道：“不是的…我就是觉得，你这些年过得很苦。”
君遥愣了愣，随即笑道：“我倒是没觉得苦，班主有时对我还是挺好的。没爹娘怎么了？我一样可以保护自己。”
两人说谈间已经走到戏班的住所。
但今日已经太晚，旁边的馄饨摊已经收了。
“他们家的馄饨特别好吃的，看来只能明天了。”君遥叹气道。
赵顺看似面露惋惜，心中倒是十分高兴，因为有理由再次相邀了。
但这碗馄饨第二日还是没能吃上。
因为君遥表演时出了意外，直接摔断了腿。
班主十分震惊。君遥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在她身上花费了无数心思，十几年来不管是练习还是登台都未发生过重大的意外。
细问之下才知道昨日壮汉那一脚似乎是踢到了肋骨，后半夜已经开始发作疼得厉害了。
白日演出前，君遥也向班主提过，但班主以为她借口躲懒就没当回事。
结果现在当众从绳索上跌落，把观众都惊走了不说，还要给君遥找大夫。
赵顺今日下了值后专程回家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仔细刮了刮胡须，这才出发去寻君遥。
到了戏班却发现今日零零散散没有几个人。
打听一番才知道君遥出了事，于是匆匆赶向住所。
刚进大门，便看到班主拉着大夫在院中问话。
“君姑娘的腿伤了骨头，我已经替她接上了。这些时日要注意休养，切莫乱动。”
班主皱着眉头问道：“要休养多久？什么时候才能继续演出？大夫您也知道，我们班子生存不易，我也得替别人考虑不是？”
大夫如实道：“骨头伤成这样，就算养好了，只能保证日常活动不耽误。但是上钢索表演···怕是不太成了。”
班主闻言如遭雷击。
这时兰香抓着一只鸡正准备进厨房给君遥炖补汤，谁知走到半路被班主喝住。
“作甚么？还给她炖鸡？光给她看病都花了多少了！真是赔钱的东西！”
兰香被突如其来的怒斥吓得不知所措，站在厨房门口进退两难。
“她花了多少？我付！”
赵顺走到班主面前，厉声道。
随即拿出荷包，倒出二两银子拍在班主手心，转头对兰香道：“这只鸡我买了，你尽管给她炖。”
班主看了看手中的银两，又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人。
看年纪应该不到二十，又是个在宫里当差的。班主心思一转，试探道：“不知公子与君遥有何交情？”
赵顺顿了顿，突然开始支支吾吾起来。
“我…我不过是见不惯君遥一介弱女子被你们欺负！”
见他如此反应，班主心里便有了底。
这小子看上君遥了。
反正现在君遥摔断了退，看病吃药是一大花费，就算好了也不能再继续表演。
不如趁此机会把她卖个好价钱！
于是便装作难为的样子，将银子还给赵顺，摸着胡须道：“君遥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我能不心疼她？刚才那都是一时气话，公子别放在心上。”
“只是她父母把她卖给我的时候，足足管我要了一百两。这些年我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又花了不少银子。”
“到现在，她满打满算也不过登台三年。挣的这些钱还不够抵她的伙食费。不过我也认了，谁让我拿她当亲生女儿呢···”
班主余光偷瞥赵顺一眼，见他已经开始犹豫，这才缓缓道出目的：“若是现在有人能替她赎身，那丫头指不定能有多高兴···”
于是赵顺二话不说，回家凑出自己所有积蓄为君遥赎了身。
赵顺的父母知道儿子迷恋上一个草台班子里的姑娘，在家中大闹一番，扬言若是赵顺娶了那个女人，就不要再踏入家门半步。
赵顺毅然决然在城中租了一间小屋，打算等君遥腿伤好了之后就成亲。
在这期间赵顺的父母又找来几次，每次都是挑他当值不在家的时间。各种手段试了一遍，想让君遥自行离开。
君遥在江湖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未产生过怯意。
但面对赵顺的父母，她却突然害怕了。
“我们顺子好不容易才考上了宫中侍官，娶妻自然是要娶家世清白的姑娘。”
“你这般出身，又在街头卖艺多年，如何能配得上他？”
“顺子为了你，拿出了所有积蓄。可是你呢？你连嫁妆都没有。”
君遥虽然表面上不在乎，心情确是一天天低落下去。
馄饨摊的丫头小霞每日闲着无聊便会跑来找她玩，有时也会碰见前来游说的赵顺父母。
成婚前一日，小霞一瘸一拐的跑来道贺，偷偷塞给君遥一个盒子和一封信。
君遥打开盒子，见到里面是一对上好的粉珍珠耳环，吓得立即起身：“你从哪里弄来的！”
即使没见过什么非常贵重的首饰，君遥也能一眼看出这对耳环价格不菲，绝不是一个馄饨摊的小姑娘能买来的。
联想到这丫头走路的别扭样，君遥内心翻起惊涛骇浪。
可别是去偷东西的时候被抓住了吧！
君遥一把拉住小霞的胳膊，严肃道：“告诉君姐姐，你的腿怎么了？这个耳环是怎么来的？”
小霞缩了缩脖子，没敢说是因为想偷自己的嫁妆出来给她，结果被爹娘发现，挨了好一顿收拾。
于是怯生生道：“我不听话，被爹爹打的···耳环是一个姐姐给的，她让你看信。”
君遥将信将疑的打开信封，只见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道：
“君姑娘，身为女子，在戏班艰难讨生活并不是你的错。你一没偷二没抢，凭本事养活自己，你配得上任何男子。”
“在下非常喜欢你的节目，是你的忠实粉丝。听闻喜事将近，特附上南海珍珠耳环一对作为嫁妆。祝君姑娘日后生活美满，夫妻相守到白头。”
信尾并没有落款，君遥抚了抚发红的眼角，问小霞：“你知道这个姑娘叫什么名字吗？”
小霞摇摇头：“她没说，但我听到和她一起的哥哥叫她若若。今日爹爹打我，还是她救的我。”
若若…
君遥默默在心底记下了这个名字。
晚上赵顺带着大包小包的瓜果香烛回来，看了那封信后才知道原来父母一直在君遥身上下功夫。
“我不会退缩，但那是你的爹娘…你总不能真的不再回家。”
赵顺揽住君遥安慰道：“你放心，他们那边我来处理，你只管安安心心的嫁给我。”
“顺子，”君遥靠在赵顺怀中轻轻的说：“其实我姓谢，我最早叫谢君遥。”
“现在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好，总像是‘与君相隔遥远’的意思。我想把它改了，就叫谢君瑶。”
她边说边在赵顺手中轻轻写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已经习惯淋雨的姑娘，遇到了愿意为她撑伞的少年。
婚后赵顺不知哪里求来了谢君瑶的八字命批，说是旺夫之命。又勤勤恳恳巡值，事事冲在最前面，不到四年就一路做到了统领一职。
谢君瑶时常去赵顺父母那里照顾着，又把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两位老人见她是诚心过日子，再加上儿子这些年确实步步高升，便信了她‘旺夫’一说，逐渐接纳了这个儿媳妇。
赵顺为官清廉，当上统领两年才在城中买上了新宅子。搬家时又在谢君瑶的首饰盒里找到了当年那封信和耳环。
“嘶——”赵顺拿着信观摩良久。
“这个粉丝···到底是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