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枣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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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子回村里了。
大清早，除了做活的村民，其他人都进来了屋里，蹲在了院子里，站在坡道上。
有过来商量事情的，有前来叙旧的，有无事凑热闹的。
村支书坐在了炕上，跟几个长者都在“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
炕下站了些生产队长，民兵队长，大队会计，文书，...
当年一块儿长大的人。
“70年的时候，你的推荐工农兵大学生身份让县里隔委会主任的侄子顶替了，你气不过，等过了冬，就是71年的时候，独自一人离乡上京城，说是要讨个公道，便是音信全无...一眨眼，到现在就过了7年了...”
“回来了就好啊...当年附近九乡十村的后生就属你最有灵气...”
等人群都散了，挺着个大肚子的韩玉秀出现在房门，轻声说着：
“吴老师，你先刷牙吧。”
她身材中等，秀长的眉目，细白的面皮，给予一种温柔和恬静的印象。
跟储存在康思杰脑海的记忆一样，小时候的她也是如此清秀。
应了声，出了房门，便见梁大娘端来了一碗面条，上面撒了点葱花，中间还搁着一颗蛋。
“友仁，快去刷牙，刷完了就吃早饭吧。”
梁大娘身穿一身土法染织的麻布衣裳，高高瘦瘦的个，有点驼背，发白的鬓发下，是干瘦的面孔，前额、眼角、鼻翼处，都是一条条密麻麻的皱纹。
难以忽视的是她那双眼睛，眼窝深深塌陷，目光柔和善良，也有着经历了诸多苦楚后留下的暮气。
“大娘，您与玉秀先吃着，我刷完牙了就吃。”
康思杰小心地从老人手上接过大碗，温声地跟她说着话。
...
有些衰败的房屋，杂草滋生的庭院，锈迹斑斑的铜锁，
这就是存储在脑海里，居住了二十来年的祖宅。
刻印着另一个‘有人’的童年、少年、青年的地方。
从后村返回，进入村里祠堂，村中的几位长者已经在里面空地上蹲着，抽着旱烟，说些闲话。
康思杰恭敬地献上纸烟，跟他们说了些这几年的经历。
“那你混得还不孬呢！”
康思杰笑着谦虚回应了几句，人便慢慢地来齐了。
老态龙钟的，穿着比较随意，脸上的暮气流露；
年轻力壮的，穿着也齐整些，精气神比较足。
当下不管家境好的，还是处境差的，
都只能窝在全国相差无几的农村土地上刨食。
看着周边渐渐对应“熟悉”的脸孔，康思杰笑着先开了口：
“俺一回来，便不见村南半山坡上的那片枣林...”
“本该硕果累累的枣林，听大娘说，”
“是在74年时候，上面派来的小分队硬逼村里砍伐了枣林，”
“修大寨田，然而，转年夏天的一场暴雨，将所有的一切都冲溜溜光...”
“想了一夜，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只能向前看...”
“只能立足当下，展望未来。”
“不过，俺们村叫枣花峪，靠的就是南坡上的那片枣林，”
“能成为方圆百里的大村子，也是靠着着两千三百余颗的枣树，”
“老少爷们的油盐烟指望它，大闺女小媳妇的花布头绳也指望它...”
“枣林是全村人世世代代的根！”
“所以，俺想把枣树重新种起来！”
“种不起来啦！”
“草都不长了！”
“好土都冲到沂河里了！”
“没钱啊！”
年老的村民都七嘴八舌地说着，发表着他们的看法，或许拿着实践之后的结果，或许有着其他想法，本能地拒绝着能改变未来的提议。
存活了三百余年的枣林，也曾经历过种种灾难，但是一直有枯有荣，春风吹拂，便能焕发生机，能顽强地生长，直到那个年代。
而它的消亡，是由种种不可抗拒的因素叠加起来，最终形成的风暴导致的，他们相信这就是枣林的命运，村民的命运。
卑弱的生命在强大的命运面前，拿什么来反抗？
村支书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同辈没有说话，都在看着不动声色的康思杰，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
“当年那片枣林是俺祖先带人种起来的...”
“现在到俺将它种起来了！”
蹲下的康思杰，从布袋里拿出一叠一叠的钞票摆在祠堂的空地上，很快堆砌成一个纸堆。
“有钱的也不用出钱了，有力的请出力！”
“将树坑挖半米深，将冲进沂河的土搬回来装进去，”
“埋多点农家肥，再挖几条排水沟渠，”
“工作之时的伙食都从这里花费...”
康思杰指着纸堆，对向目瞪口呆的人群，
“趁当下栽种枣苗时日正合适...”
“俺就不相信种不成！”
...
52年“二狗子”出生，跟祖父在县城里呆了几年后来到乡下。
56年来到乡下的第一年，当年认识了不少村上的玩伴。
58年在村里用私塾建起来的小学堂里读一年级，一起读书的玩伴中有一位是大自己4岁的梁三喜。
59年一起转到几个村子合建的新学校，枣庄小学，离村子二里地远。
63年时候小学毕业，转去县城读中学。
66年初中三年毕业，继续读高中。
67年读高二时，梁三喜的二哥二喜在山上给“人”一炮打死了，
然后三喜为照顾父母只能辍学。
68年时候，‘二狗子’高中毕业，因为当时风云，全国都已经没有大学可以读书，就做了返乡的知识青年，在枣庄小学当民办教师。
68年冬，因祖上的人情关系得到了一个当兵的指标，‘二狗子’自觉吃不了军中的苦，让给了符合条件的玩伴梁三喜。
69年秋，韩玉秀升小学五年级班，‘二狗子’成为她的老师。
70年因京城大学与水木大学的报告意见，国家转批同意，陆陆续续有学校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
仗着祖上的余荫，‘二狗子’得以推荐上大学，
谁知道墙头一阵变幻，推荐名额让新上来的头头给“夺取”了，
给了他侄子。
71年春节，在县上读书回来的少女，心疼地看着颓废的‘二狗子’，破天荒地说了“吴老师，别难过，长大了俺给你做媳妇！”
71年残冬过后，此事如鲠在喉，终日怏怏不乐，留下几封信后，‘二狗子’离开了家乡。
...
“弟弟，你好狠心...呜呜呜”
哭泣女子，是‘二狗子’的亲姐姐，旁边坐着在县里教育局上班的姐夫与两个几岁的大侄子侄女，在默默地看着妈妈抱着的陌生人。
无奈的康思杰心头闪过一阵明悟，
套用了一个陌生身份，也要承担其中的因果。
看来，“金手指”也不能乱用。
二狗子回村里了。
大清早，除了做活的村民，其他人都进来了屋里，蹲在了院子里，站在坡道上。
有过来商量事情的，有前来叙旧的，有无事凑热闹的。
村支书坐在了炕上，跟几个长者都在“吧嗒吧嗒”地吸着旱烟，
炕下站了些生产队长，民兵队长，大队会计，文书，...
当年一块儿长大的人。
“70年的时候，你的推荐工农兵大学生身份让县里隔委会主任的侄子顶替了，你气不过，等过了冬，就是71年的时候，独自一人离乡上京城，说是要讨个公道，便是音信全无...一眨眼，到现在就过了7年了...”
“回来了就好啊...当年附近九乡十村的后生就属你最有灵气...”
等人群都散了，挺着个大肚子的韩玉秀出现在房门，轻声说着：
“吴老师，你先刷牙吧。”
她身材中等，秀长的眉目，细白的面皮，给予一种温柔和恬静的印象。
跟储存在康思杰脑海的记忆一样，小时候的她也是如此清秀。
应了声，出了房门，便见梁大娘端来了一碗面条，上面撒了点葱花，中间还搁着一颗蛋。
“友仁，快去刷牙，刷完了就吃早饭吧。”
梁大娘身穿一身土法染织的麻布衣裳，高高瘦瘦的个，有点驼背，发白的鬓发下，是干瘦的面孔，前额、眼角、鼻翼处，都是一条条密麻麻的皱纹。
难以忽视的是她那双眼睛，眼窝深深塌陷，目光柔和善良，也有着经历了诸多苦楚后留下的暮气。
“大娘，您与玉秀先吃着，我刷完牙了就吃。”
康思杰小心地从老人手上接过大碗，温声地跟她说着话。
...
有些衰败的房屋，杂草滋生的庭院，锈迹斑斑的铜锁，
这就是存储在脑海里，居住了二十来年的祖宅。
刻印着另一个‘有人’的童年、少年、青年的地方。
从后村返回，进入村里祠堂，村中的几位长者已经在里面空地上蹲着，抽着旱烟，说些闲话。
康思杰恭敬地献上纸烟，跟他们说了些这几年的经历。
“那你混得还不孬呢！”
康思杰笑着谦虚回应了几句，人便慢慢地来齐了。
老态龙钟的，穿着比较随意，脸上的暮气流露；
年轻力壮的，穿着也齐整些，精气神比较足。
当下不管家境好的，还是处境差的，
都只能窝在全国相差无几的农村土地上刨食。
看着周边渐渐对应“熟悉”的脸孔，康思杰笑着先开了口：
“俺一回来，便不见村南半山坡上的那片枣林...”
“本该硕果累累的枣林，听大娘说，”
“是在74年时候，上面派来的小分队硬逼村里砍伐了枣林，”
“修大寨田，然而，转年夏天的一场暴雨，将所有的一切都冲溜溜光...”
“想了一夜，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只能向前看...”
“只能立足当下，展望未来。”
“不过，俺们村叫枣花峪，靠的就是南坡上的那片枣林，”
“能成为方圆百里的大村子，也是靠着着两千三百余颗的枣树，”
“老少爷们的油盐烟指望它，大闺女小媳妇的花布头绳也指望它...”
“枣林是全村人世世代代的根！”
“所以，俺想把枣树重新种起来！”
“种不起来啦！”
“草都不长了！”
“好土都冲到沂河里了！”
“没钱啊！”
年老的村民都七嘴八舌地说着，发表着他们的看法，或许拿着实践之后的结果，或许有着其他想法，本能地拒绝着能改变未来的提议。
存活了三百余年的枣林，也曾经历过种种灾难，但是一直有枯有荣，春风吹拂，便能焕发生机，能顽强地生长，直到那个年代。
而它的消亡，是由种种不可抗拒的因素叠加起来，最终形成的风暴导致的，他们相信这就是枣林的命运，村民的命运。
卑弱的生命在强大的命运面前，拿什么来反抗？
村支书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同辈没有说话，都在看着不动声色的康思杰，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
“当年那片枣林是俺祖先带人种起来的...”
“现在到俺将它种起来了！”
蹲下的康思杰，从布袋里拿出一叠一叠的钞票摆在祠堂的空地上，很快堆砌成一个纸堆。
“有钱的也不用出钱了，有力的请出力！”
“将树坑挖半米深，将冲进沂河的土搬回来装进去，”
“埋多点农家肥，再挖几条排水沟渠，”
“工作之时的伙食都从这里花费...”
康思杰指着纸堆，对向目瞪口呆的人群，
“趁当下栽种枣苗时日正合适...”
“俺就不相信种不成！”
...
52年“二狗子”出生，跟祖父在县城里呆了几年后来到乡下。
56年来到乡下的第一年，当年认识了不少村上的玩伴。
58年在村里用私塾建起来的小学堂里读一年级，一起读书的玩伴中有一位是大自己4岁的梁三喜。
59年一起转到几个村子合建的新学校，枣庄小学，离村子二里地远。
63年时候小学毕业，转去县城读中学。
66年初中三年毕业，继续读高中。
67年读高二时，梁三喜的二哥二喜在山上给“人”一炮打死了，
然后三喜为照顾父母只能辍学。
68年时候，‘二狗子’高中毕业，因为当时风云，全国都已经没有大学可以读书，就做了返乡的知识青年，在枣庄小学当民办教师。
68年冬，因祖上的人情关系得到了一个当兵的指标，‘二狗子’自觉吃不了军中的苦，让给了符合条件的玩伴梁三喜。
69年秋，韩玉秀升小学五年级班，‘二狗子’成为她的老师。
70年因京城大学与水木大学的报告意见，国家转批同意，陆陆续续有学校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
仗着祖上的余荫，‘二狗子’得以推荐上大学，
谁知道墙头一阵变幻，推荐名额让新上来的头头给“夺取”了，
给了他侄子。
71年春节，在县上读书回来的少女，心疼地看着颓废的‘二狗子’，破天荒地说了“吴老师，别难过，长大了俺给你做媳妇！”
71年残冬过后，此事如鲠在喉，终日怏怏不乐，留下几封信后，‘二狗子’离开了家乡。
...
“弟弟，你好狠心...呜呜呜”
哭泣女子，是‘二狗子’的亲姐姐，旁边坐着在县里教育局上班的姐夫与两个几岁的大侄子侄女，在默默地看着妈妈抱着的陌生人。
无奈的康思杰心头闪过一阵明悟，
套用了一个陌生身份，也要承担其中的因果。
看来，“金手指”也不能乱用。